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湿冷。
苏念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在窗外,一条腿屈起,脚踩着窗沿。二十八楼的高度,楼下的车流变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鸣笛声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闷响,像隔着一层水。
她不冷。
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来福士的霓虹灯在对面的楼顶一闪一闪,红一下,绿一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荡荡的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这一闪一闪的光,把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手机屏幕亮了。
她没看。
又亮了。
她还是没看。
第三条消息进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微信,是提醒吃药的闹钟。屏幕上跳着几个字:晚上十点,服药。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动,像是脸上的一块肌肉条件反射地抽了抽。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那种从心里涌上来、让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她都快忘了是什么感觉。
闹钟还在响。
她伸出手,拿起窗台上的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印着她的名字和诊断结果:中度抑郁伴焦虑症。她拧开瓶盖,里面还有小半瓶药。她把药片倒在手心里,数了数,七颗。
七颗,够了。
她听人说过的,有些东西,七颗就够了。
楼下有人在小区的花园里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轻声呵斥。远处有外卖小哥的电瓶车滴滴响着穿巷而过,车筐里装着不知道谁的晚饭。隔壁楼里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献给爱丽丝》,弹得磕磕绊绊,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多好的烟火人间。
可她听着,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走进这个世界了。她在人群里走,在教室里上课,在菜市场买菜,在超市排队结账,可她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可她触摸不到他们,他们也触摸不到她。
抑郁症就是这样。
不是你想不开,是你连“想开”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了。
风又大了一些,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药片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楼下。二十八楼,跳下去大概需要几秒钟。这几秒钟里,她会想什么?会后悔吗?会想起谁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累到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又要熬过一天”。累到吃饭只是为了不饿死,睡觉只是为了第二天有力气继续累。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闹钟。
是微信消息。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名字,她已经三年没有在微信里看到过了。
陈昊。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又亮起来——他撤回了消息,又重新发了一遍。
她点开。
【陈昊】:“我回上海了。你的课还剩三节,要来上吗?”
她的课。
还剩三节。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上他的贝斯课,每周一次,雷打不动。后来他去了合肥,她结了婚,课就停了。她以为那些课早就过期了,原来他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