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砚挣开了赵叙白的怀抱,他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急切地下了车。
在模糊的夜色中,他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车身在公路上翻滚,金属框架在地面擦出火花,连护栏都阻挡不了它的冲势,它顺着山势跌下,像个被随手扔出的玩具。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挤压声让庭砚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一声爆炸,橘红色的火舌轰然腾起。周围有受惊的女眷在尖叫,庭砚充耳不闻,他走到路边向下看去,视野被一片灼目的红取代。在滚烫的气息中,似乎能透过这片红色看到在火焰中挣扎扭曲的人影……
庭砚在救援直升机盘旋的巨大噪音中回头,目光中只有赵叙白一人,或许有其他人,但都被他忽略了。
他们隔着茫茫夜色相望,却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因为看不到彼此的眼睛,所以他们能够看到的只有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赵叙白稳步走上前,他面色平静,但在这种情况下,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庭砚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渐渐从刚才的心情中抽离出来,直到视野范围内出现了其他人,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话语,才终于确定自己平复下来了。
赵叙白轻抚庭砚的脊背,另只手则充满占有欲似的将人往怀里带,“没关系,有我陪着你,只是意外……”
相伴的无数日夜中,赵叙白太过了解庭砚内心所想,也清楚庭砚的恐惧。在一片混乱中,熟练地将人拥入怀中,感受着肢体间的颤抖。
庭砚将自己埋在赵叙白的怀里,短信的内容早被他抛之脑后,脑海里全是车子爆炸燃烧的画面。曾被挂在嘴上随口当做玩笑的车祸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忘记,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刺眼的车灯和大片大片的血红……
最后怎么回的家,庭砚已经没印象了,等再次有记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赵叙白为了照顾庭砚没去上班,正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抱着个笔记本处理工作,身边只有一盏暖色的灯能驱散些黑暗。
庭砚醒来后没出声,就侧着头看着赵叙白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钟表上的针转了一个圈,赵叙白也处理完手上的工作了,他才移开眼。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赵叙白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温水,“你睡得太久了,我很担心你……要起来吗?”
赵叙白自然地将庭砚揽入怀中,给他喂水,替他整理凌乱的衣领。
躺在他怀里的庭砚倒没有表面这么平静,活了这么长时间,庭砚第一次觉得这世界像个烂俗的狗血小说,车祸,失忆,雪崩,再加上那条“死亡短信”,他要是把这段经历说给别人听,不说别人,就单说程宜贺,如果他没亲历过,估计会翻个白眼,然后嘲讽他看了哪些三流小说……
想偏了,庭砚抬头看赵叙白,刚结束完工作,鼻梁上还架着副黑色眼镜,未打理的头发散落,这样一看谁还觉得他是年过三十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赵叙白,估计都以为是哪个青涩男大。可庭砚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事实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赵叙白近视,说的再远一点,他压根就不了解赵叙白。
少年时期的赵叙白,虽寡言但相处久了就能发现他骨子里藏着一股劲,看起来淡淡的,实际上好胜又偏执。如果真要说了,就像是一片黑色荒芜的土地下即将迸发的岩浆。
至于现在的赵叙白,在他失忆前就是个闭嘴当哑巴的石头,失忆后学会了装温柔,装善解人意,但其实就是个控制狂。
还有那条短信,赵逸玦车祸这事是赵叙白的手笔他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赵叙白说过了,他会一直保护庭砚。
“庭砚,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如果有,我会想办法让他消失……”
看,就像这样。
庭砚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即使上一秒还在因为恐惧而落泪,下一秒就会因为有家长撑腰而忘记痛苦,耀武扬威。所以赵逸玦死在他眼前,他可不会为此感到恐惧或是罪恶。
赵叙白贴着庭砚的侧脸,平静地说出了他的承诺,即便这承诺多少有点惊为天人。他毫不避讳地将赵逸玦的死轻飘飘地提起,仿佛只是为了给他的诺言增加可信度。
没有人知道在得知庭砚出车祸生死未卜的那一瞬间,赵叙白有多渴望陪着庭砚躺在血泊中的人是他,他们可以一起等待生命的流逝,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背叛,没有远离……
当然,这只是想象,手术室外的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赵叙白能做的只有站在墙根幻想,尽管他为了克制自己冲进手术室的举动,把手咬的鲜血淋漓。
赵叙白知道自己脑子有病,天天想得尽是些极端偏执的想法,但他从不否认,还愿意去执行。所以既然想要庭砚死,那么就要做好自己死的准备……
庭砚扶着赵叙白的肩跪坐在他的腿上,他凑得很近,往前探头像只讨吻的猫,至少赵叙白是这么想的。
庭砚抵着赵叙白的眼镜往上推,“哥,到底哪个才是你?别再瞒着我了,我看不明白……”
赵叙白被摘了眼镜,骤然间被去了伪装,眼底闪过一瞬的怔愣。
庭砚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赵叙白却只顾着看他发呆。刚从被窝里出来的庭砚,好像浑身都散发着热气,靠近的时候尤为明显,这种不加掩饰的亲近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吻都更亲密。
赵叙白克制地将庭砚拥入怀中,像是对待珍贵的易碎品,生怕丢失了来之不易的平静。
“没有,我不会瞒你,至少从你失忆后开始。”他抿了下唇,似乎将事实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如果你多看看我,我的一切都对你全盘开放。”
这认真的语气,如果不是庭砚已经恢复记忆,或许就信了。
可赵叙白却突然抬头看他,“在你恢复记忆的前提下,有些事算不上瞒你。”
庭砚刚出院那段时间,赵叙白是想过欺骗,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选择沉默。只要不说,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庭砚听后,眼里闪过惊讶,他恢复记忆这件事没有告诉赵叙白,“你——”
赵叙白知道庭砚想说什么,他接过话头,埋在庭砚的怀里,语气闷闷的说:“我了解你,庭砚,我比了解自己还要了解你。”
“上次在医院醒来后,尽管你在想方设法地贴近十七岁的庭砚,可你们还是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