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最后的那场雨
苏砚走后的第二十七年,晚书书店迎来了最后一场雨。那年的雨季特别长,从五月一直下到七月,断断续续的,几乎没有停过。巷子里的积水漫上了台阶,青石板路变成了小河,梧桐树被泡得发黑,叶子还没到秋天就落了大半。书店的屋顶又开始漏了,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滴在书架上,滴在书上,滴在地板上。林晚用盆子接,用桶接,用所有能用的容器接。但漏的地方太多,接不过来。有些书还是湿了,她心疼得不行,一本一本地擦,一本一本地晾。
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腿完全使不上力,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每天下楼越来越难,有时候下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只能坐在楼梯上喘半天。但她还是坚持开店。不能下楼,她就坐在二楼的窗边,听着楼下的风铃。只要风铃响,她就知道有人来了。
那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天像漏了一样,雨水哗哗地往下倒,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风很大,吹得风铃疯狂地摇晃,发出急促的响声。林晚坐在二楼的窗边,听着那阵急促的铃声,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要结束了,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线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林晚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楼下。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在骨灰盒旁边坐下。窗外的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从梧桐树梢跨到对面屋顶,七种颜色,淡淡的,像水彩画。她看不清彩虹的颜色了,但她知道那是彩虹,很美。
“苏砚,”她说,“你看,彩虹。好多年没见过彩虹了。”
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像在回应。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骨灰盒。绒面已经磨没了,木头也裂了缝,她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勉强还能用。旁边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白色的一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苏砚,知道她在笑。
那天夜里,雨又开始下了。这次下得比白天还大,雷声轰隆隆的,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屋顶的裂缝更大了,雨水哗哗地流进来,很快就在地板上积了一层。林晚从床上爬起来,摸黑下楼。她拿着盆子,拿着桶,拿着所有能接水的东西,在黑暗中摸索着接水。她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这些书是苏砚的,是她的,是她们一辈子的心血。不能让雨毁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林晚也忙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她也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满头白发贴在脸上,像一只狼狈的老猫。
她坐在那里,喘了很久。然后她爬到靠窗的位置,爬到骨灰盒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还好,骨灰盒没有湿,照片也没有湿。她把骨灰盒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她的心跳得很慢,很弱,但每一下都落在那个盒子上,像在跟苏砚说话。
“苏砚,”她说,“雨停了。书都保住了,你的骨灰盒也保住了。你放心。”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
那天上午,苏念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满地狼藉——地板泡在水里,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书架歪了,书散了一地。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骨灰盒,浑身湿透,白发贴在脸上,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雕像。
“奶奶!”苏念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您没事吧?”
林晚摇摇头。“没事。”她说,“书都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