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心电图上的直线

苏砚被抬上殡仪馆的车时，林晚没有跟上去。她就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慢慢驶出巷口，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两只渐渐熄灭的眼睛。风铃在她头顶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又归于寂静。她站在那里，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直到巷口的灯光亮起来，直到王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林，回去吧，外面冷。”王奶奶的声音沙哑，眼眶还是红的。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回书店。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王奶奶跟在后面，老人家走得很慢，但她没有催，就那样一步一步地陪着。

书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书架上，洒在收银台上，洒在那个空着的靠窗位置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忽然觉得陌生。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书还是那些书，风铃还是那串风铃，可是少了苏砚，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王奶奶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林晚的背影，欲言又止。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小林，你饿不饿？奶奶给你做点吃的。”

林晚摇摇头：“不饿。”

“那喝点水？”王奶奶又问。

林晚还是摇头。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像一盏孤零零的灯。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听着风铃偶尔响一声。

王奶奶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说话，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奶奶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给奶奶打电话。”林晚点点头，没有说话。王奶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推门离开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书店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一个人坐在窗边，从晚上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凌晨。月亮慢慢移动，从梧桐树梢移到屋顶，从屋顶移到巷口，最后消失在天际。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苏砚不在的第一天。

林晚站起身，走到二楼。床铺还维持着苏砚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浅浅的凹陷，床头柜上放着那顶浅灰色的毛线帽，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林晚在床边坐下，拿起那顶帽子，抱在怀里。帽子上还有苏砚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又像她惯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香味。她把脸埋进帽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这样抱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天上午，殡仪馆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办手续。林晚说下午去。她挂了电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已经好几天没洗头了，也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愣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书店。

去殡仪馆的路上，她一直握着苏砚的手机。手机已经没电了，屏幕是黑的，但她还是握着，像握着苏砚的手。她想起苏砚生前最喜欢用手机看设计图，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眉头微皱，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她想起苏砚每次接到老客户的电话，声音都会变得很温柔，说“好的，我看看”，然后画很多很多草图。她想起苏砚手机里存了很多她们的照片——第一场雪，第一次去海边，书店改造完的那天，每一张都是苏砚偷偷拍的，她都不知道。现在手机没电了，那些照片还在里面，但她不敢充电，不敢开机，不敢看到苏砚的壁纸——那是她在书店门口拍的照片，阳光很好，她笑得很灿烂。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很客气，问她要不要举行告别仪式。林晚摇摇头。问她要不要请人来主持。林晚还是摇头。问她要不要买骨灰盒。林晚点点头，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木质的，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就像苏砚这个人一样，简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