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还在那儿等着。
他拉过她的手握紧,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胳膊。
“能走?”
她点头。
这个点医院食堂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医护人员。窗口还剩些菜,陈靳白让她坐着,自己去排队。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看着他排在队伍里。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目光撞上。
她没躲。他倒是一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转过头,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陈靳白朝她这边指了指。那个人顺着看过来,目光落在这张桌子上,然后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俞惜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下头。
那人说了句什么,陈靳白摇头,又说了几句,那人拍拍他的肩,端着餐盘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
“等久了?”
餐盘落在面前。两菜一汤,还有一小份水果。
“吃吧,”他把筷子递过来,“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来,低头吃饭。他看着她吃,自己才开始动筷子。
食堂里人声嗡嗡的,碗筷碰撞的脆响,推车经过的轱辘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吃了没几口,有人端着餐盘在他们对面坐下。
那人冲俞惜笑:“嫂子好,我是葛颂,上次我们在休息室见过的。”
俞惜点头:“你好。”
葛颂刚坐下,抬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抬起胳膊挥了两下。
“葛颂,你倒是跑得快。”一个的年轻人端着餐盘过来,看见俞惜,脚步顿了一下,“哟,这是?”
“周栩,也是我们神外的。”葛颂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然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栩眼睛一亮,冲俞惜点点头,又看向陈靳白:“师兄,今天那台全切,我听宋师兄说了。牛逼。”
陈靳白没接话,只笑了一下,低头给俞惜碗里夹了块排骨。
周栩也不在意,转头跟葛颂聊起下午的手术。
什么“那根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什么“手太稳了”……
俞惜听得入神,筷子上还夹着那块排骨。
另一张桌子有人招手:“葛颂!周栩!”
是个女声。
俞惜顺着看过去,靠窗那桌坐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正朝这边挥手。
葛颂站起来:“嫂子,那边都是我们科的,要不要过去一起?”
俞惜看向陈靳白。
陈靳白摇头:“她累了,改天。”
葛颂“哦”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周栩也跟着站起来,走之前冲俞惜挥了挥手:“嫂子慢吃。”
两人走过去,那张桌子立刻热闹起来。短发女生说了句什么,葛颂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几个人都笑起来。
俞惜收回目光。
陈靳白给她盛了碗汤:“别理他们,平时手术太闷,逮着机会就闹。”
她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的,温的,入口有点甜。
过了一会儿,她问:“今天那台手术,很危险?”
他筷子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追问。
“病人想拉琴,”他说,“颈髓里的肿瘤压着神经,不全切她拉不了琴。”
她等着。
“用了你说的那个办法。”
“我说的?”
“水分离。”他夹了口菜,“顺着它的脾气,引导它滑开。”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吃饭,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旁边那桌又笑起来。短发女生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手里端着杯饮料。
“嫂子,”她站在桌边,笑得大大方方,“我叫林栖,麻醉科的。陈老师平时在医院可高冷了,今天总算见着他带家属来。”
俞惜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你好。”
林栖把杯子往前一递:“以饮料代酒,敬嫂子一杯。陈老师今天那台手术,我们在手术室里都捏把汗,他愣是一下没抖。”
说完,她留下一杯饮料就走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开始收摊,有阿姨推着车过来收碗盘,哗啦啦的响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住院部的楼。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他看着她:“饱了?”
她点头。
他站起来,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放到旁边的回收车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她。
“拿着,路上喝。”
她接过来,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食堂的玻璃门,走廊里安静下来。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她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吸管上印着一圈牙印,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咬的。
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气味。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陈靳白。”
路灯下,他转过身来看她。
“那她还能拉琴吗?”
“功能区全保留,”他说,“三个月复健,应该能上台。”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眼睛里闪着熟悉的光。
过了几秒,俞惜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停车场的灯亮着,照出一片片白惨惨的光。他的车停在不远处,黑色,在夜里看不清轮廓。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陈靳白,明天你陪我去看师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