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惜?”
晨光穿过博物院老旧的木格窗,在青石板地上铺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俞惜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长廊。
“师姐——”
顾安意小跑着追上来,脸颊泛红。
“安意,早。”俞惜弯了弯嘴角。
“早啊,师姐。”顾安意匀了匀呼吸,跟她并肩往前走,忍不住侧头看她,“今天怎么这个点才来?差点迟到了。”
她这位师姐向来是科室里最早到的,永远从容妥帖,像今天这样踩着钟点出现,实在是头一回。
俞惜耳根微热,目光飘向廊外那棵老槐树:“……起晚了些。”
总不能说,是因为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了陈靳白怀里。又实在没法坦然地面对他,只能等他出门后才起床。偏巧陈靳白今天走得还比往常晚了些。
顾安意没多问,转而压低嗓音,“那幅画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俞惜脚步未停,声音轻了几分:“我报警了。一会儿得去跟喻老报备一下,不过具体进展我也不清楚。”
“报警了?”顾安意睁圆眼睛,随即点头,“也是,这种事交给警察最稳妥。”
两人说着已走到喻春深办公室门外。
俞惜抬手叩门,指节落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笃笃轻响。
“进来。”
喻春深戴着老花镜伏在案前,见是她俩,他招招手:“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俞惜接过,眸光一凝——竟是那幅《秋山访友图》仿作的高清照片。
顾安意惊讶:“老师,您怎么也有这幅画的照片?”
“也?”喻春深敏抬眼,“坐下说。”
两人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将在西泠拍卖会见到高仿画作、察觉异常、随后联系文保支队等事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喻春深听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鸟雀掠过檐角,远处修复室隐约传来仪器低鸣。
“你做得对,小惜。”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郑重,“维护文物真实性,是我们的本分。不过……”他顿了顿,“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务必更谨慎些。”
不是不信她的眼力,只是造假这潭水往往深不见底。
“我明白。”
顾安意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佩服:“老师您不知道,师姐可厉害了,一眼就看出那是仿的!”
喻春深有些意外地看向俞惜。即便是他,也反复比对了一整夜才敢下定论。
俞惜没有隐瞒:“真迹……在家中长辈手里。那天一见就觉得熟悉,这才多留了心。”
顾安意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得更圆了——真迹居然在师姐家!
“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喻春深似乎不打算深谈,话锋一转,“那批仿古绢今天就能到,你们手头的修复工作得抓紧。尤其是你,安意,这几天没少偷懒吧?”
顾安意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哪有……”
“这事不要跟其他人再讨论了。”喻春深正色叮嘱道,“你们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批待修古画。仿古绢一到,任务不轻,别为这个分了心。”
“知道啦。”顾安意拽拽俞惜袖子,“老师,那我和师姐先去忙了。”
“嗯。”喻春深应了声,却叫住正要起身的俞惜,“小惜留一下,说说你手里那几件的情况。”
俞惜手中正在修复的,虽非声名赫赫的大家之作,却是这批文物里损毁较为严重的一批。她将近日细致的病害分析、拟定的修复方案和当前进度,清晰有条理地汇报了一遍。
喻春深听罢,指点了几处关键技术细节,忽然话锋一转:“小惜,那幅仿画……你具体是从哪里看出问题的?”
俞惜思忖片刻答道:“真迹我也没有仔细研究过。但拍卖行的那副从山石皴法的起笔角度和点景人物的衣纹线条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加上我可以确定我看过真迹便有了几分猜测。”
“昨天下午有人带着那幅仿画去警局报了案。”喻春深缓缓道,“理由和你一样,说见过真迹。既然真迹在你那儿,而你已经作为线索提供者介入,接下来这段时间自己要多注意。上下班路上小心些,有任何不对劲,直接联系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至于这件事本身,你就不要再深入参与了,专心做好手头的修复工作。”
“好,谢谢您。”俞惜心下一暖,颔首。
喻春深摆摆手,唇角浮起温和的弧度:“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去吧。”
俞惜欠身,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幽静,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修长。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推开了修复室厚重的木门。
长案上,未完成的画卷静静舒展,等待她的指尖赋予新生。
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混着陈年宣纸与矿物颜料的特殊味道。俞惜走到案前,戴上白棉手套,指尖轻抚过绢帛上脆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