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心头微动。他没有将她视为需要全然庇护的脆弱存在,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她拉入了这桩突发事件的“同谋”位置。
她重新凝神,指尖虚虚悬在画面上方,小心地避开绢帛,指向几处关窍:“看这里,山石的皴法,真迹的笔锋是‘写’出去的,力透纸背,有种浑然天成的随意气。而那幅仿作,”她微微蹙眉,回忆着,“形似了,但起笔收笔处,能看出刻意模仿的停顿,线条的‘气’断了。”
“这笔锋……”
有些熟悉……
俞惜顿住,那件仿画在脑中一闪而过。
“怎么了?”陈靳白问。
她摇了摇头,指尖又移向左下角:“还有这几方收藏印。真迹上的印泥,历经岁月,已与绢丝微微晕染相融,边缘有种温润的模糊感。仿品上的印,颜色太跳,边缘也过于清晰锋利。”
她的声音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带着对技艺的虔敬与对赝品的冷冽鉴别。陈靳白随着她的指引细细看去,虽非行家,但观察力敏锐,很快便捕捉到那微妙差异。更触动他的,是她沉浸于专业领域时,那双总是过分安静的眼眸焕发出的清亮笃定的光彩。
“我明白了。”他颔首,目光从画上移回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很厉害,俞惜。”
俞惜耳根倏地一热,方才剖析画作时的冷静自持瞬间溜走大半。不自觉地别开视线,落在画卷幽深的墨色里,轻声说:“只是……看得多了些。”
“看得多,能看出门道,就是本事。”陈靳白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让她更窘,转而道,“这幅画得收好了。明天去支队,如果需要提供对比资料,我们可以准备高清扫描件,原件最好不要轻易移动。”
俞惜点头。
她稳住画卷一端,陈靳白则小心地从另一端缓缓卷起,动作轻缓配合。画轴重新被素白锦缎包裹,放回特制柜中,锁扣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一段隐秘的波澜暂时封存。
关掉射灯,书房陷入朦胧昏暗,只有门廊的光斜斜铺进一片暖色。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重新回到流淌着食物暖香的客厅。那锅莲子牛奶羹还在岛台上温着,袅袅地散着甜润气息。
陈靳白重新盛了一碗递给她:“再喝点,定定神。”
俞惜接过来,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啜饮。她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陈靳白从容收拾厨房,洗净砂锅,擦拭台面。
“陈靳白。”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他关上橱柜转身,倚在流理台边,静静等她开口。
夜晚很静。她看着灯光下他清晰的眉眼,那双总是温和却也总保持着些许距离感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全然地向她敞开。
“谢谢你。”
“惜惜,”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栗,“你好像总喜欢和我说谢谢。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用总说谢。”
他望进她眼里,目光深沉而温暖,“以后遇到什么事,好的、坏的、拿不准的,就像今天这样,回家来说。”
回家来说。
俞惜望着他,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午后,阳光透过询问室的百叶窗,在地面切出整齐的光斑。
对面的赵警官合上笔录本,语气温和却清晰:“俞小姐,感谢你提供的线索。这件事我们会正式立案调查。考虑到仿品水准极高,背后很可能涉及专业团伙。”他稍作停顿,“调查期间,请你务必注意安全,相关信息暂不要对外透露,包括拍卖行方面。如果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联系我。”
离开支队时,已近下午一点。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心头那层隐隐的薄雾。
手机在包里震动。
陈靳白:结束了吗?
她刚回复,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陈靳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 “我刚下手术。你吃饭了吗?”
“还没。”
“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上午给爷爷打了电话,问了那幅画的事。画是两年前沈家送来的贺礼,当时流程规范,手续齐全。爷爷答应找出当年资料,我下班去取。”
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一根定心锚,将俞惜有些飘忽的思绪拉回实地。
俞惜无意识地重复:“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