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斋在城南青石巷深处。老师傅姓井,专营传统书画修复材料,东西地道,只是性子孤僻,不常接生客。
顾安意也就和喻春深去过几次,喻春深这几日为那批未到的古绢材料忙得脚不沾地,她不好意思再去找他。又怕老师傅嫌她脸生不接待她,这才拜托俞惜。
“我爸快过生日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砚台。”顾安意双手合十,模样乖巧,“师姐能陪我一起去吗?”
俞惜略一思忖,自己恰好也需要补些矿物颜料,便应承下来:“好。那我们一会儿下班直接过去?”
见俞惜答应,顾安意立刻眉眼弯弯:“太好了!谢谢师姐!”
下班时分,顾安意早早等在修复室门口,两人一同往青石巷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黛瓦,秋日的爬山虎红黄相间,覆了半壁。博古斋的招牌很不起眼,小小的一块木匾。
推门时,檐下的铜铃发出沉郁的轻响。
店内光线昏柔,混合着陈年宣纸、松烟墨和樟木的独特气息。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戴着单边眼镜,就着台灯全神贯注地修补一册线装古籍。
“井师傅。”俞惜走上前,声音放得轻缓。
老人闻声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望过来,认出是她,神色缓和了些:“俞惜来了。要添些什么?”
俞惜将事先写好的材料清单递过去。
井师傅接过,凑近灯光细细看了,点点头:“宋绢、泾县宣……这些都有。”他转身从内室搬出几只桐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材料,“只是石青与朱磦这两样,今年收来的矿料成色不及往年,我没让伙计制。你若急着用,恐怕得等下一批新料到了。”
匣中的矿物颜料都用素白棉纸细心包裹,贴着工整的标签。俞惜拈起一小包标着“石膏”的,指尖能触到研磨至极细的、略带颗粒的质感。
“颜料如人,品性急不得,也假不得。”她轻声应道,“我等下一批就好。”
一旁的顾安意悄悄打量着柜台里陈列的各式文玩,目光忽地与井师傅对上,连忙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井师傅好。”
“你是跟在喻春深身边的小丫头吧?”井师傅和蔼笑道,倒没有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顾安意乖巧点头。
“这次来是你师傅要些什么?”井师傅问。
“不是的,”顾安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想找一方好些的砚台,给家父作寿礼。”
井师傅沉吟片刻,摇摇头,“那可不太巧了。前几日刚有一方不错的眉纹歙砚被人请走了,眼下店里确实没有特别出彩的砚台。”
顾安意本也是来碰碰运气,闻言虽有些遗憾,倒也豁达:“没关系,打扰井师傅了。”
“算不上打扰。”
井师傅慢条斯理地将俞惜所需的材料一一包好,动作不疾不徐。包妥后,他并未立刻递出,而是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折的素色笺纸,推到两人面前。
“对了,明晚西泠那边有个小场子,有几件文房东西还不错。你们可以去看看。”
请柬极简,淡青底色上只有水墨勾出的远山轮廓。
“拍卖会?”俞惜有些意外。
“不算正经拍卖,圈里人攒的局。”井师傅将请柬推过来,“我老了,懒得走动。你们年轻人去看看,权当开阔眼界。”
俞惜看了眼满脸期待的顾安意,接过请柬。纸张触手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古法手工笺。
“进门得出示这个。”井师傅又递来一枚羊脂玉牌,雕着缠枝莲纹。
谢过井师傅,俞惜抱着装有材料的木匣,与顾安意一同告辞出来。
秋日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安意挽着俞惜的手臂,语气雀跃:“师姐!私人拍卖会诶!听着就很有意思!”
俞惜侧首,看着身旁女孩生动鲜活的眉眼。她身边同龄的朋友不多,像顾安意这般性情明朗、喜怒皆形于色的姑娘更是少见。
“师姐,”顾安意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听人说,这种私下的小场,有时候真能见到一些市面上绝迹的好东西呢。”
“去看看就知道了。” 俞惜将请柬与玉牌仔细收好,语气平静。
晚风拂过巷口,带着凉意。远处城市华灯初上,将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暖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