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咸阳宫的梧桐叶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采薇每日扫落叶的活计总算轻省了些,却又开始念叨:“姐姐,今年怎么还不下雪?”
她靠在榻上翻书,头也不抬:“急什么,该下时自然会下。”
采薇撅了噘嘴,又去摆弄窗前的铜炉了。
她翻过一页书,目光却停在那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这几日,那个梦来得愈发勤了。
有时是那双眼睛,有时是那张脸,有时是那个声音——“你是谁?”
她答不出。
每次想开口,便醒了。
醒来后,心跳得厉害,要躺许久才能平复。
【系统提示】
墨玉环忽然浮现。
【愿力+1,来源:三川郡某村(徭役减半后,一户人家添了新丁)】
【愿力+1,来源:咸阳城东卖饼老翁(孙女今日学会了写字,写的是“人”字)】
【愿力当前:41点】
她看着那两行字,唇角弯了弯。
三川郡添了新丁。卖饼翁的孙女学会了写“人”字。
这些微小的事,比那些冷冰冰的奏报,更让她觉得——她做的事,是有用的。
“姐姐。”采薇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点兴奋,“宫外来人了!”
她放下书:“什么人?”
采薇眨眨眼:“听说是从楚地来的,陛下召见的。春陀公公传话,让姐姐也去。”
楚地?
她心里一动。
楚地,六国遗民最多的地方。楚人性格刚烈,灭国这么多年,反秦的声音一直未断。
始皇召见楚地来的人,还要她去?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起身更衣。
偏殿里,气氛有些沉。
她进去时,始皇已在主位坐定。下首跪着一个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走到始皇身侧,垂手站定。
始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始皇才开口:“抬起头来。”
那妇人缓缓抬起头。
她看清了那张脸——不是想象中的悲苦或惊恐,而是一种……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光,也没有波澜。
“叫什么?”始皇问。
“民妇无氏。”妇人的声音也平静,“楚地人。”
“来咸阳何事?”
无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民妇的儿子,被征去修郦山陵,三年没有消息。民妇想来问问,他还活着不。”
她的手轻轻握紧。
又是郦山。
又是三年。
又是没有消息。
始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妇人。
无氏继续说:“民妇知道,像民妇这样的人,咸阳宫里每日都有。进不来,见不着,问了也是白问。可民妇还是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始皇,目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怨恨,只是平静:
“民妇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征去郦山的时候十六。走之前说,娘,等我回来,给您带好吃的。民妇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站在一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始皇忽然开口:“你想如何?”
无氏说:“民妇只想看一眼。看一眼他还活着不。活着,民妇便回去等着。死了,民妇便带他回家。”
她眼眶一热,连忙垂下眼。
始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春陀:“去查。郦山第三营,有没有一个叫……叫什么?”
无氏说:“无咎。有无的无,归咎的咎。”
春陀应声去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着的妇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妇人,和嫫母一样,都是在等。
但嫫母等到了。
她能等到么?
她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春陀回来了。
“陛下,查到了。”他躬身禀报,“无咎,郦山第三营第七队,三年前征入,去年冬……没了。”
她心里一沉。
没了。
无氏的身子晃了晃,却依旧跪着,没有倒。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怎么没的?”
春陀看了始皇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便说:“冻死的。那年冬衣未送到,营里冻死了三十七人。”
冻死的。
十七岁。
三年。
什么都没等到。
无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民妇……民妇告退。”
她站起身,往外走。
那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始皇忽然说:“你跟着去。”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始皇。
始皇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你不是会说话么?去问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朕准了。”
她眼眶一热,深深行礼:“儿臣遵旨。”
她追出去时,无氏已走到宫道尽头了。
“大娘!”她喊了一声,快步追上去。
无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您是……”无氏认出了她,“方才站在陛下身边的……”
“我叫嬴阴嫚。”她说,“父皇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去郦山看看。他准了。”
无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什么?”她说,“看一堆冻死的骨头么?”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无氏看着她,忽然问:“您是公主罢?”
她点点头。
无氏沉默了一会儿,说:“民妇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民妇的儿子,十六岁走的。走的时候说,娘,等我回来,给您带好吃的。”无氏的声音很轻,“民妇不要他的骨头。民妇就想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有没有托人带过什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