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满脸讶异，“令君不止要教我，还要教别人？”

他原以为这般惊世骇俗的学问，必是秘而不宣、珍之重之的私藏。可赵樰竟如此坦荡，愿将这足以改天换地的精算秘法公之于众。这哪里是心胸大度，分明是以国为念、以才哺国，一字一句，皆是在为大秦埋下万代算数之基啊！

容与心头滚烫，上前一步，对着赵樰郑重拱手，语声里带着几分涩然与由衷敬服：

“令君心胸之广、气度之宏，远非我等所能企及。与令君相比，我从前那般狭隘计较，实在汗颜无地，满心惭愧。”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无比：

“今日，我再为昔日之事，向令君郑重致歉。更万分感激你愿将这般贵重无双的学问公之于众，倾囊相授。”

“往后我必勤勉向学，日夜不怠，绝不敢辜负令君这番为国育才、坦荡无私的心意。”

赵樰温声道：“有相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就劳烦相君与诸位有心向学的官吏商议一番，择一个大家都妥当的时辰……”

容与连忙略带窘迫地打断，轻声道：“令君，实不相瞒，若要教这么多人，只怕唯有众人下值之后，夜里方能凑齐。”

赵樰略一思忖，也觉在理。这数学传习之事，看来只得放在夜间进行了。

夜校便夜校吧。

二人当即敲定时日，由容与负责召集学员，约定明日晚间，便开第一堂课。

容与走后，傲天飞过来找赵樰玩，赵樰逗了一会儿傲天，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给阿青传了一张纸条。

之后他便埋首备课，要将第一堂课的内容整理成规整教案。待这批官吏学有所成，再从中择出悟性最佳者，继任为数学先生，一代传一代，让这门学问真正在秦地扎下根去。

为了让那些久习古法的官吏听得明白，他将每一个概念都拆解得极细，由浅入深，字字斟酌，一写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就这样写到了傍晚，傲天才把阿青的纸条带回来。赵樰展开纸条一看，指尖猛地一颤。

方才还晴朗的天际骤然翻涌乌云，一道惊雷裂空而过，淅淅沥沥的春雨便落了下来，越下越急。

他几乎是下意识冲到殿门，抓住内侍急声问：“大王还未回宫？”

内侍躬身：“回令君，尚未。”

“备车，我要去找大王。”

内侍领命而去。

赵樰乘坐马车出宫去找嬴珩。

雨越下越大，天空乌云密布，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赵樰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看车窗外，宽阔整齐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密密麻麻的雨幕将整座咸阳城笼罩起来。

空气里泛起浓重的潮气。

赵樰想起嬴珩说“喜欢。但更喜欢你”时微蹙的眉宇，最后他从衣袖中拿出阿青的那张纸条，只见上面用楚字写着：秦王后因郑妃和华阳而死。

一瞬间，所有不合理都豁然贯通。

嬴珩会在秦王赐婚后，那般果决地杀了华阳，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积怨多年，血海深仇。

郑妃母女害死他的母后，而秦王纵容不问，与帮凶何异？

也难怪他对秦王淡漠至此，国丧之上亦难掩疏离。

赵樰闭了闭眼。

他无法想象，嬴珩是怎样在深宫之中，忍着丧母之痛，看着仇人安享尊荣，一忍便是这么多年。

心口一阵阵发涩发疼，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疼。

他此刻冲出来，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点破，更不是为了说一句 “我懂你”。

可他就是想站在他身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意他藏在冷硬之下的伤。

如果嬴珩需要这份在意，他愿意，倾尽所有去给。

马车停在国师卜子夏府外。

朱门紧闭，雨丝如帘。

赵樰撑伞下车，立在门前，没有叩门，没有出声。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人。

雨势逐渐变大，风也刮了起来，斜风细雨打湿了赵樰的衣裳，寒意透过肌肤钻进身体里，赵樰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险些忘了这具身体不能受寒，但想着只是些雨，应当不要紧，便继续站在门口等着。

*

嬴珩从国师府邸室内出来时，才惊觉天色已黑。

漆黑的夜色之下，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

守在门外的侍卫早已候着，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熟练地撑开一柄油纸伞，递到嬴珩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