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官署回到王宫,两人用过晚膳,嬴珩便在榻上看竹简,赵樰继续编写他的《数学》教材。
他已经编到初中数学知识点了,这些知识点也不需要全部编完再上课,赵樰打算明天问问容与,两人约一个合适的时间,就可以安排上课内容了。
写了一会儿,赵樰觉得口渴,内侍立刻端来一杯茶,赵樰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茶,命人换一杯清水给他。
嬴珩早就觉察到——赵樰不喜欢喝茶。在长公子府时,只有跟自己在一起,赵樰才会勉强浅尝两口,平时渴了,便只饮水,极少碰那茶汤。
嬴珩放下竹简,问道:“你不喜欢饮茶?”
赵樰停笔:“公子,秦地的茶,我实在喝不惯。”
这个时代的茶,是将新鲜茶叶投入鼎釜一起煮,如同煮菜汤一样,佐以葱、姜、盐、橘皮、薄荷等调料,不仅要喝茶汤,还要连茶渣一并吃掉,那味道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嬴珩淡淡道:“秦人饮茶,自古便是如此。”
忽而记起赵樰先前说过,要为他泡茶,他以为楚地的茶跟秦国不一样,便问:“楚地之茶,与秦地不同?”
原主的记忆中,四国的喝茶方式本无分别,赵樰只好随口寻了个由头:“楚人饮茶与秦人无异,只是我母后生前喜泡茶,我自幼喝的,便是她泡的茶。”
话音刚落,他便见嬴珩神色骤然一滞。
赵樰与他认识到现在,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那是一种被人揭开伤疤而露出的神情。
嬴珩不愿提生辰,再联想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母后”二字,赵樰不由得大胆揣测:
莫非,嬴珩的生辰,便是他母后的忌日?
嬴珩望着案上那碗浊厚的茶,视线仿佛穿透了这杯茶,落回许多年前的深宫里。
那时他尚是稚子,他的母后也很喜欢给他煮茶。母后煮的茶很清淡,不会放任何调料进去,虽然茶的味道又淡又苦涩,她却很喜欢喝。
他曾问过母后,为什么只是单独煮茶叶,记得她说:
“人生恰如这盏清茶,初入口时清苦凛冽,待苦涩缓缓沉落,余韵才自喉间漫开,清冽回甘,唇齿留香,方得真味。”
后来母后去世,再也没人给他煮清茶,他也早已习惯了这些掺杂了调味料的茶汤,几乎都要忘记清茶是什么味道了。
直到赵樰一句“我母后喜欢泡茶”,轻飘飘七个字,猝不及防,戳破了他藏了十几年的软处与旧伤。
嬴珩喉间轻涩,半晌未发一言。
那平日冷冽如寒玉的眉眼,此刻竟覆着一层旁人从未见过的、极淡的脆弱,像被风拂动的薄冰,一触即碎。
赵樰看得心口一紧。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话题会触碰到嬴珩心里的伤疤。
他伸手覆在嬴珩紧攥的手背上,指尖一点点抚平他紧绷的指节。
嬴珩抬眸看他,在触到他眼底真切的疼惜时,心头一软。
赵樰道:“我给公子泡茶吧。”
嬴珩唤来内侍,“取一些贡茶过来。”
眼下正是春季,巴蜀的贡茶初至。
赵樰拦住要去取茶叶的内侍:“有薄铜炙板、炭火、竹夹吗?”
内侍一愣:“有。”
很快内侍就把东西给赵樰准备好了。
赵樰看了看这些茶叶,他虽然不懂炒茶,目前的环境也没有可以给他炒茶的工具,但有一样东西完全能做出接近炒茶的高香:炙茶。
这是唐代以前最接近炒茶的工艺。
赵樰将铜片架于炭火之上,待铜板微微发烫,便将鲜茶匀摊其上,以竹夹轻翻快拨,高温快炙。
嬴珩走到赵樰身侧看他炙茶。
不过片刻,茶叶青涩之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锐高扬的栗香,如炒果般醇厚,又似春芽被瞬间唤醒,香得干净、香得霸道,直直钻入鼻间。
铜片上的茶叶蜷缩紧结,色如凝翠,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樰估摸着差不多了,让内侍取来煮沸的泉水,以刚炙好的茶叶冲泡。
茶汤浅碧,香气一冲而起。
赵樰把冲泡好的茶放到嬴珩面前:“公子试试看。”
嬴珩浅啜一口,眸色骤然亮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不过是火上一炙,竟能令寻常茶芽脱胎换骨。
以前母后煮的清茶,他只觉苦涩浓重、草气未脱;
而今赵樰炙出的新茶,清冽醇和,涩意淡如烟云,转瞬便散,只余满口高扬茶香,清润回甘,绵长入心。
那滋味,竟与母后当年那盏清茶的本心与清寂如此相似,相似得让他心头一软,骤然生出浓烈的怀念。
原来赵樰也偏爱这般清淡本真的茶汤,更难得的是,竟能烹得如此合他心意,仿佛天生便懂他心底所求。
他本以为早已将这人看透,可此刻望着他,却又觉愈发看不懂,只愈发想要牢牢攥在掌心。
赵樰也浅尝了一口,虽与后世正宗茶味尚有差距,可比起那味道一言难尽的茶汤,已是云泥之别,清冽回甘满口皆是。
察觉到嬴珩那道炙热得近乎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脸颊微微发烫,只得轻轻放下茶杯,轻声问道:“公子喜欢吗?”
嬴珩却不答,只微微偏头,俯身吻住他唇瓣,将他口中余留的清冽茶香尽数吮去,才稍稍退开:
“喜欢。但更喜欢你。”
赵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如鹿撞,他下意识便想退开,却被嬴珩伸手揽住腰肢,轻轻按在了榻上。
他埋首在赵樰颈间,漫不经心的说道:
“今日你当着楚国使臣的面亲了我。我看,该给王舅备一份厚礼,以示诚意才是。”
王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