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满朝文武跪伏在地，齐声劝嬴珩立后。嬴珩就站在那片光影里，转过身看向他：“我只是需要王后给我生一个孩子，我爱的人还是你。”

赵樰便在这样的惶恐里猛地睁眼。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白日里楚国使臣那番话，扰了他的心绪，才会做这样荒唐的梦。

他不断对自己说，只是梦而已，梦跟现实是相反的。

可一个封建君王，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子嗣更是重中之重，嬴珩身为秦国君主，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孩子？

要是哪一天，梦里的场景真的变成现实，嬴珩身边站着一位端庄的王后，膝下有了嫡子，那他赵樰，又算什么？

赵樰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温热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嬴珩的颈侧——他竟真的因为一个梦，哭了。

身侧的嬴珩本就浅眠，察觉到怀里人的轻颤与颈侧的湿意，瞬间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到赵樰眼睛里水光盈盈。

两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赵樰清晰地感受到心脏传来让人窒息的悸动。

他不想让嬴珩看到自己哭过的样子，可他更想确认——嬴珩还在他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嬴珩的唇角。

嬴珩明显愣了一下，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随即温和地回吻着。这个吻绵长而纯情，春雨一样清甜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赵樰彻底沉迷在这个吻里，渐渐地被这个吻抚平了全部的焦躁，甚至开始觉得腰发软。

感觉到怀里的人愈发情动，嬴珩微微后退，被吻得沉醉其中的赵樰这才回过神。

嬴珩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痕，浅笑着开口：“做噩梦了吗？”他只能想到这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一向内敛的赵樰，怎会深夜落泪，又主动吻他。

赵樰抿了抿唇，鼻尖一酸，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他往嬴珩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嬴珩，我梦见你娶了王后，满朝的人都在劝你，你说……你只是需要她给你生个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可我就是很难受。”

嬴珩的眼神骤然失神了片刻，低声重复了一句：“王后？”

他垂眸看着怀里人蜷缩的模样，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脆弱又惹人疼惜。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赵樰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吃醋，是在害怕，害怕他真的会立后，害怕自己会被抛弃。

哪怕这份醋来得毫无缘由，哪怕这个担忧虚无缥缈，嬴珩心底却没有半分不耐，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与心疼。他抬手轻轻擦去赵樰眼角的泪痕：“你担心我会立王后吗？”

赵樰听到这句话从嬴珩嘴里说出来，鼻尖一酸。

他有什么立场去担心？他是楚国人，是寄人篱下的质子，能得到嬴珩的青睐，能陪在他身边，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他本该小心翼翼地讨好，拼尽全力留住这份偏爱，怎么敢奢求一份没有杂质、独属于他的爱情？怎么敢去干涉嬴珩的朝政与子嗣？

赵樰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需要王后吗？秦国需要继承人，你……你身为君主，本就该立后生子。”

嬴珩看着他故作懂事、眼底却藏不住委屈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未想过“立后”这件事，于他而言，江山重要，可怀里的人更重要。他反问赵樰：“那你告诉我，若是你回了楚国，继承了王位，你会立后吗？”

赵樰彻底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会，我不会立后，我心里只有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嬴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灿如星辉：“我也不会，我从未想过要立后，倒是你提醒了我。”

赵樰听到前半句时，心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像被阳光照亮，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可听到后半句，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叫他提醒了他？难道是自己刚才的话，让嬴珩改变了主意？难道嬴珩真的要开始考虑立后的事了？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翻涌，让他后悔说了那番话。

“提醒你什么了？”他紧张地问，眼睛紧紧盯着嬴珩，生怕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最害怕的答案。

嬴珩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不安，他轻轻将人搂进怀里：“最近我冷落你了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顺着赵樰的发丝，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所以你才会胡思乱想，才会做这样的梦，才会担心我立后，担心我不要你，对不对？”

赵樰被他说中了心事，再也忍不住，往他怀里缩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嬴珩的衣襟。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所有的委屈、惶恐，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他不是故意要胡思乱想，只是太在意，太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偏爱。

嬴珩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将人抱得更紧：“我不会立后。”

“可是……秦国需要继承人。”赵樰哽咽着开口，哪怕心里满心欢喜，也依旧忍不住担忧，“你是秦国的君主，不能没有子嗣，不然朝中大臣不会同意，天下人也会非议你的。”

嬴珩低头，直视着赵樰：“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赵樰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惶恐，而是因为感动，因为满心的欢喜。他看着嬴珩眼底的认真与宠溺，知道他从没有骗自己，心底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嬴珩，”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满是依赖，“你不许骗我。”

嬴珩笑了，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将那滴未落下的泪珠吻去：“嗯。快睡吧。”

赵樰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赵樰醒来时，发现外头天光大亮，显然已经错过了朝会的时辰。

而嬴珩还躺在床上，见他醒了，柔声道：“不再多睡一会儿了？”

“公子怎么不去上朝？”赵樰坐起来，他就算现在赶去纸官署也已经迟到了。转念一想，这里是秦国，他又不需要打卡，为什么还要纠结迟到的问题？

“今日朝中无事，便想陪陪你。”

嬴珩瞧着他全然忘了楚国使臣今日便要归国的模样，只温声笑道：“饿了吧？先传早膳。”

赵樰腹中空空，的确是饿了。

宫女们将洗漱用具端进来后，赵樰服侍嬴珩洗漱穿衣。

二人用过早膳，嬴珩才缓缓开口：“今日三国使臣一并归国，你不去送送？”

“这个时辰了，他们还没走吗？”赵樰早就把楚国使臣抛到脑后了。

“燕齐的使臣大约已经离开，楚国使臣，还在驿馆等着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