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锦盯着那一行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早上的时候,迟行羽进卫生间换衣服,她一边生着闷气,一边觉得不满足,若不是兮兮在门外等着,她觉得自己多半会不争气地走进卫生间和他再纠缠几番。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能不能不谈爱这种虚无的东西,有需要的时候互相解决下需求,不需要的时候各忙各的,毕竟没人规定不能找前夫当炮友。
这个想法吓了她自己一跳。所以到后来,她在生自己的气。
这种生理性的喜欢并不难懂。
但是爱?
爱这个命题太宏大,她从未试图理解过这个命题。
她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父母,他们原本说是外地务工,后来一拍两散,再也没回来过。
她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对她很严厉,学习不好会打,身体不好又进医院也会打,奶奶总是告诉她,身体好才能好好学习,好好学习才能赚钱,赚钱了才能不用再捡塑料瓶子。
奶奶腿不好,有次背她去医院看急诊被摩托车撞断了腿,后来就一直要拄拐杖。
她不识字,也没教过谭锦什么是爱,爱这个东西太奢侈,她们只有活着。
后来奶奶走了,她漂泊了几年遇到了同样孤身一人的迟行羽。
他替代了奶奶,成为了她在这个刻薄城市里唯一的家人。
对她来说,这就是爱了。
至于后来,爱成了负担,她就舍弃了爱,除了兮兮,这世上再没什么其他人能牵扯到爱了。
如今邓珊珊又把爱这个字摆在她眼前,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
「锦锦暴富:珊珊,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呢?」
「珊珊:喜欢是,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你会很难过。」
「爱是,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你的一部分就永远死去了。」
谭锦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石头,不断地下落。
「锦锦暴富:我们离婚的第一年,他从来没有找过我,还把我拉黑了。第二年,他出现了,但每次都是为了能和孩子说话和确认抚养费是否到账。你觉得这是爱吗?」
「没有他我也好好活着,什么也没有耽误,你觉得这是爱吗?」
「珊珊: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喝成那样呢?」
「锦锦暴富:工作压力大吧。」
「珊珊:好吧,可能我有点恋爱脑。」
「锦锦暴富:没有,你很好。」
几个表情包甩来甩去后,本来俗套但有深度的辩题被冲到了一个肤浅的沙滩上。
一把年纪了说这个,谭锦有点害臊。
算了。
爱又怎样呢?这世上又没有永远的爱。
她拿起晚上的直播脚本,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
迟行羽在飞机上,手里握着剧本,文字从眼前滑过,却没有被大脑理解。
他想着昨天晚上,丁闻池给他的电话。
“迟哥,小锦姐喝醉了,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那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安检口,他眼皮一跳,拍了拍陈明明让他先走,自己有急事儿处理。
然后他想都没想就打了车去了酒吧。
包厢里,谭锦躺在沙发的靠枕上,紧闭着眼睛,蜷缩着身子捂着胃部,额头上有微汗。
“怎么回事?”
“她喝了几杯,好像是耳鸣,我们问她要不要叫车,她摇头说喝猛了,歇歇,然后就这样了。”
迟行羽拳头握得紧紧的,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要不去医院?”邓珊珊担心道:“她刚才说不去,我就没敢动,但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辛苦你们,我带她回去。”
他拍拍谭锦的胳膊:“别睡了,咱们回家睡。”
谭锦被他的声音挠了一下,皱着眉往后缩了缩。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了了。
他拦腰抱起她,她很快就自己找准了平衡,把胳膊环在了他脖子上,灼热的呼吸伴着酒气吹到他颈窝,画面旖旎,但他没半点旖旎的心思,他气得头皮发麻。
网约车上,她红彤彤的一张脸靠在他肩膀上嘟囔:“珊珊,你不要给他打电话。”
他重重叹气,握住她摆在腿上的手:“不给谁打电话?”
“嗯……我前夫。”
真是不意外。
迟行羽的五根手指穿进她的指缝里,用力一夹,疼得她嘶了一声。
“为什么不能联系?你就这么不喜欢他?”
她没来由地笑了一声,半调侃半认真地说:“他太红了,被看到就完蛋了。”
“他不会那么容易就完蛋。”
她摇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是我。”她支起食指指着自己:“是我会完蛋的。”
像是有小猫爪子在他心里抓了下,有一瞬的疼,他贴了贴她的脸:“不要在意那些陌生人的话。”
“不止是话。”
“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迟行羽无奈,她醉得不轻。
他背着她上楼进屋,张慧已经准备好蜂蜜水,他一点点喂她喝了。
她不再说话,偶尔哼唧一声,由着他给她换了衣服,卸妆,洗好脸,塞进被子里。
一套流程处理完,凌晨三点二十。
他也累极了,瞥见了门口纸盒箱里的几摞衣服,图案有点眼熟,他抽出来发现是那套睡衣。
他不知道该庆幸她到现在都没扔,还是该难过她马上要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