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了。”
“不打算回去?”
听到这个问题,明清池迟疑了几秒,灵魂飘忽着在身体四周环绕了一圈,又缓慢回归身体。
“我不知道。”
她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俞弈“嗯”了声,连带着衣领也跟着颤抖,“珀斯风景很好,天气也不错。”
在他说话时,明清池的手指把汉堡外的油纸拨得噼啪作响。
俞弈扫了她一眼。
“……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
明清池总算是抬起头。
她把软趴趴的纸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湿淋淋地丢在餐盘上,视线粘稠沉郁地甩了过去,又了无生气地点点头。
正难耐时,手中忽然被塞了张纸巾。
明清池愣愣地看了过去,神色困顿了几秒,很快扭转成一种无所谓的疲倦。
“那也挺好的。”
探究的目光如蛛丝般落在明清池身上。
“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不会。完全不会。”
明清池反复重复了两遍,又眯起眼,看着正襟危坐的俞弈,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只重新盯着可乐纸杯外壁的冷凝水珠。
果真只是吃了顿便饭。
吃完汉堡后,俞弈对明清池的好奇有增无减,奈何她三缄其口,便只好默默把所有疑问吞回肚子里。和大学时相比,明清池几乎是两模两样,无论谁看了她,都无法与当年学院的第一名联系在一起。
推开玻璃门,还没来得及打开打车软件,俞弈就听见明清池忽然问道,“你住在哪里?”
“什么?”
“看样子你刚来澳洲没多久吧?想必是没车的。”
顺着明清池的视线,俞弈低头看了眼胳膊上随意搭着的、不合季节的羊绒西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他轻笑一声,只伸长了胳膊给明清池看地址。
淡黄色的屏幕灯映在明清池面孔上,她扫了一眼,微微蹙了下眉,“住多久?”
“一周。”俞弈知道她的提问并非空穴来风,语速加快了些,“处理这桩案子要一周。怎么了?”
“贝尔蒙特不太安全。”
这话明清池说的还算保守。在刚搬来珀斯那会儿,她在贝尔蒙特住了两个月,期间被入室抢劫了三次。即便后来搬离了,每次路过贝尔蒙特时,也总能碰到神情诡异的流浪汉。
俞弈没来得及吭声,路边停泊的银灰色丰田车灯忽然闪烁了两下,发出解锁的脆响。
明清池一把拽开车门,率先坐进驾驶位,又摇下车窗望着俞奕:“不上车吗?”
路灯的橙黄色光晕打在她的黑色眼球上,映出两枚圆月般的轮廓。
俞奕抿了抿唇,疾步走过去,矮身钻进车里。
明清池的丰田里带有一股浓重的皮革味,光是嗅到这股气味,俞弈就有种晕车的错觉。趁明清池不注意,他悄悄给车窗降下些缝隙,让清澈的夏季晚风渗透进密闭的车厢里。
随手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明清池从收纳箱里掏出一块薄荷糖,用牙齿咬开纸包装,“你要吗?”
“嗯,可以。”俞弈从她潮湿的手心抓起一颗糖,“谢谢。”
“客气。”
迎着迷蒙的夜色,明清池紧绷一整天的困顿消散了大半。她“咔嚓咔嚓”咬碎糖壳,淡蓝色的薄荷糖浆流淌进口腔里,冰凉地刺激着她的大脑。
俞弈把糖块塞进嘴里,眸光深邃且试探,“你在超市工作?”
“帮忙。”明清池停在十字路口,斜眼扫着俞弈,嘴角带了些讥讽的笑,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洒进她深褐的眼珠里。
“你该不会想去超市逮我吧?”
俞弈摸了摸鼻尖,“没有。”
汽车重新启动,轻微的推背感袭来,明清池的声音推迟了几秒才出现,“最好没有。”
原本想开口,嘴里就被灌了满满当当的风息,混合着冰凉的薄荷糖,冷意一下顺着食道传递到胃里。俞弈咳嗽了几声,还没等说出什么,便迎面撞上半空中的矿泉水。
“呛到了?”
“谢谢。”
“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明清池说,话脱口而出才觉得古怪,便又把剩下的言语咽下去,只继续沉默地开车。
无言的尴尬在车内弥漫。
俞弈的喉结上下滚动,久违的苦涩从舌根蔓延开,铺天盖地地压在他的神经上。他扭头注视着明清池,心脏一阵阵皱缩,变成乱七八糟的玻璃糖纸。
“可是——”
“你可能有很多好奇的。”明清池驶入宾馆的僻静车道,神色褪去初遇时的慌乱,继而转变成冷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是天大的疑惑也能释然了吧?”
她倒是想得开。
俞弈想着,如奶泡般漂浮的旖旎心思也被沉沉地垂进心底,怨怼升腾而上,也不再多话,只抬脚下车,重重地摔了车门。
左拐的车灯闪烁几下,银灰色丰田行驶在丰饶绿荫大道,夜幕浓稠绮郁,世界寂静如梦。明清池瞥了眼后视镜,余光却骤然停在副驾。
那件深黑色西装如一团阴影,静静地垂落在椅子上。
她抿了抿唇,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右脚已用力踩下油门,剑光般撕裂昏沉夜色,驶离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