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
城市像是高明度的相片,色彩缤纷到不敢相信竟会如此无聊,对俞弈这样外向的人来说更是折磨。
开完会已是傍晚,天空逐渐飘起烟粉色,白日的暑气悬浮着。俞弈把西服拽下来,又解开几粒纽扣,随手推开超市的门。
他没有精挑细选,只随手抓了个玻璃瓶,踩着白晃晃的地砖往收银台走,搭着西服的胳膊费劲地翻找着口袋里的信用卡。
“二十块,刷卡还是现金?”
“抱歉久等了,我找到信用卡——”
俞弈的话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戛然而止,黑得发亮的瞳孔里倒映的是初恋女友的脸。
短发。
面颊瘦削。
眼眶下嵌着陈年青黑,眸光黯然,唯独乌羽般的睫毛还与当年一模一样。
明清池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会在如此境地下重逢,荒唐得像是命运的丑剧。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湿润的口腔把死皮浸软,终于扯了张纸袋,手脚麻利地打包起俞弈购买的葡萄酒,又重复着金额。
“二十澳币。”
俞弈蹙眉,探究地盯了她几秒,终于递出信用卡,却在触及明清池手指的一瞬间死死拽住。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手柔软且温暖,带着夏天的潮气。
明清池抽回自己粗砺的手,帮忙刷了卡,魂不守舍地扯下小票,“签字。”
“我没有笔。”
她掀起沉闷的眼皮,扫了一副精英相的俞弈一眼,又很快耷拉回去,无精打采地吐出几个字。
“稍等一下。”
随即背过身从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翻找出一支圆珠笔。
不锈钢笔尖在金属柜台上划动,吐出一串冰冷的声响。
俞弈的名字只有四个字母,他很快写完,又把笔塞回明清池的手心,却并不急着拿走包扎好的纸袋,而是执拗地望着明清池,逼迫她开口。
超市大门被再次推开。
顾客住在附近,明清池和他早就脸熟,只勾着嘴角笑,“今天买些什么?”
“明,好久不见,回城市了?”客人把毛茸茸的胳膊撑在柜台上,polo衫的酸馊气混杂着除臭剂的怪味一同浮起来,“一提啤酒。”
“回来了。”
明清池慢条斯理地扫码又结账,“矿区的工作停了两周,老板说这里缺人手。要袋子吗?”
“直接给我吧。”客人抬手,啤酒压住他金灿灿的汗毛,“再见,明,祝你早点下班。”
“嗯,谢谢你。”
明清池僵硬的笑脸直到客人离开超市才猛地收起,面部肌肉承受不住过多的情绪,重新变成一堆软肉。
她瞥向角落:俞弈还没走。
于是,打招呼变成必要的社交礼节。
“好久不见。”
原本只言片语就能结束的招呼,在俞弈的强/逼之下变成了一顿迟来的晚饭。
明清池走出超市时,黑夜已晕成一团浓墨,星光却噼里啪啦地落在身上。
俞弈坐在门口的木质长椅上,还是那身笔挺的西服,耳朵里塞了蓝牙耳机,正对着手机讲话,依稀的几个字眼无非是“ROI”“资源倾斜”这些术语,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明清池便没打算打扰。
电话打了一刻钟,抬头时,俞弈的目光撞进明清池幽深的神色里。
她倚在路灯柱边,不知注视了他多久,明亮的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黑色阴影,像是冰面的一块狭窄孔洞。
“久等了。”
他弯起眼睛,踩着软绵绵的草地走近,“吃点什么?”
“对面有家麦当劳。”
在俞弈露出不愿的表情前,明清池先一步开口,“我上了十二个小时的班,现在只想赶紧吃到食物,再赶紧回去休息。”
明清池没有撒谎。
她的确抽不出力气应付俞弈,无论是笑还是讲话,都令她疲惫至极。
她甚至连自卑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M型黄色灯牌像是圣光般环绕在俞弈颈后,缝隙里渗出的光线照亮明清池的黑眼圈。
他很快点了头:“也好。”
一顿快餐的价格,谁支付都差不多,明清池也无意争抢付款,只叼着气味古怪的纸吸管,大口大口地吸着可乐,一边侧头看向落地窗外。
车灯把她的瞳孔表面的沟沟壑壑照得清晰,即便晃得眼睛发酸,明清池也没舍得挪开视线。
直到车灯熄灭。
玻璃窗上倒映出对面坐着的她和俞弈,眼珠颤抖的瞬间,明清池注意到俞弈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目光经过玻璃的折射短暂汇聚,使得明清池如惊鸟一般闪躲,后知后觉地抓起面前的汉堡,咬了一大口。
“我没想到你来了澳洲。”
这个话题总需要有人开始。而这个人也非得是俞弈不可。
明清池的睫毛如虫足般颤了颤,很快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