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姑娘,老太君请您进去。”
于府家庙外,她在门外站了许久,腿都麻了,才听见里面传话。
门闩落下,黎姣姣老老实实跪下,面上是惯常的柔和。
老太君声音从高处落下:“姣姣,你是好孩子。”
黎姣姣活像个鹌鹑,有一答一,“多谢老太君。”
“只是,毋得君的事,你是怎样晓得了?”
“回老太君,儿并不知道大少爷他……居然还没痊愈。”
只听一阵粗粗的呼吸,长长地呼、浅浅地吐,大太太嗓音依旧微微颤抖:“那他为何非要你去见?”
“儿真不知啊!”
黎姣姣面露委屈,眼眶都微微泛红,“自从大少爷成亲,我便恪守界限,不敢私下靠近、更别提我……他,这等苟且之事,儿就是宁死也做不出来啊!”
许是庙里已经撞死了一个,黎姣姣这话一出,二太太赶忙哄她:“好孩子,你的性子就是太古板了,谁往哪去想了,只是好奇,我们这个毋得,性子左起来,牛也拉不过,做了这桩事,本还要再闹一闹,可说了,只要见你,他就不再提了,我们这才请你去院子里见他。”
太大大也柔声:“你权当帮帮亲哥哥了,莫要多想。”
亲哥哥,黎姣姣睫毛微动,她亲哥哥倒是颇受她的帮助,早早的便能投胎去了。
“他有气,我们都知道,你瞧今天闹得这样大,还要怎么收场啊,真叫那个翠翠去死吗!”
二太太重重叹气,显然无何奈何。
黎姣姣犹豫开口:“虽说大少爷确实委屈,可翠翠究竟是受牵连,无辜之人,且又是少夫人从小的贴身侍女,若真处置了她,难免叫少夫人心里生怨。”
大太太咬紧了牙,如今儿子和儿媳闹成这样,而她真的无能为力,儿子她不能劝,儿媳也不能帮。
但……她的手捏紧,骨节分明,“不能寒了嘉园的心。”
“儿倒有一计……”
话落,老太君抬头,目光掠过满墙牌位,忽然想起当年从太原迁来鄂州时,也是这样的春日。
她忽然失态地抚面落泪,看得人心酸,她擦干泪痕,站起身,道:“你说的对,这个家,是姓于的。”
她指着身后满墙,目光流连,“于家的荣光不能倒在我们娘仨身上。”
家庙的门被大大推开,老太君为首,两位太太紧随即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湖心亭去。
亭里,为首的是四个老嬷嬷,还有一个酒糟鼻老头。
正是这老头,在桂嬷嬷死后满大院的奔走相告,否则事态绝不会发展成如今这地步。
黎姣姣这下认识他了,是于盛奕的人。
群情激愤,更是几个有头脸、同为于府义仆的妇人闹着操家法,杖毙翠翠慰告亡魂。
这时,郑壶枫大步也来了,后面跟着面容焦急的白嘉园。
满湖血灿灿的菱花,随着水流漫无目的乱飘,彼此之间拥挤着,这场面太过诡谲,郑壶枫也是没料到。
她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怒意,她踏步踩过那边泥泞,俯身,伸手捞起一朵落花。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是鸡血,花瓣打开,显然采摘已有一日多,这样满湖的花,不小的动作。
“是谁做的?”
“这是菱丫头的冤魂!是要叫那贱婢赔命!”
兰婆子一语,带动了不少情绪。
“你们还要请家法?我看不必,不如直接报官,这弄虚作假、换借鬼神之说,你们当知何罪?”
见他们还不收敛,仍在大声嚷叫,郑壶枫将手里的菱花砸到那婆子脸上,惊得她尖声、双手扑棱着往后跳脚,郑壶枫好笑:“现在冤魂沾到你了,你明日死不死?”
“这!”
“好了,也不用演了,血是鸡血,花是外头运来的,人做的还是鬼做的,只需要查这鄂州的菱花去处,我记得,在西郊这样的花才多。”
这话一出,有人脸色变了。
老太君缓步来到亭间,满湖的花景,她盯着瞧,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指着为首的四个人,道:“你们要事情的真相,还是要老身说的真相。”
婆子眼睛飘逸,不作答。
“桂香同你们一样,都是府上的义仆。你们的父辈,世世代代在于家当差,主仆一场,说是家人也不为过。往日里有些偷奸耍滑的事,我只当没看见,从不与你们计较。如今我老了,这两个媳妇也老了。这家,日后是要交给少夫人当的。
今日,若你们肯听老身一句劝,此事便一笔勾销,既往不咎。若你们非要替菱丫头和她娘争个说法,那就报官去。于家不怕外人看笑话,只是到了那一步,于家也不敢再用你们了。”
话说到这里,老太君姿态摆得强硬,大有放手任她们去告、去闹之态,四个婆子面面相觑,仍不说话。
“大少爷不日便要启程去京都,府上正好打算重开家学。你们的儿孙,但凡能读书的,都去念。我做主,全给他们消了奴籍,认作于家义子。日后考学入仕,也是我于氏门中人。”
得了话,她们眼睛亮了,却犹豫地拿目光瞧向老头。
老太君叹气:“于大,你是老太爷身边的书童,又伺候着我儿一路念书、娶妻、生子。毋得君出生丧父,是你教他开蒙,你见过的……见那孩子三元及第、状元游街的风光。
如今,你要亲手毁了他吗?圣旨还在府上悬着,我于家满门的荣耀,就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于大,你忍心毁了这一切吗?”
老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半晌,他往后退了一步,缩进了人群里。
水流带着花瓣打着旋也要飘远了。
老太君站在亭中,身形利剑,剑锋之内外的人都不敢逾越半步。
“我真的老了,居然让你们闹了这么久。”她似乎自责,并没有声嘶力竭地呐喊,但那话的分量足够撼动整个于府——
“今日起,我来掌家,凡再有作威作福、不敬主子的东西,一概打杀发卖出去,该要你们知道,这家,还是姓于的。”
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奴仆,没人再敢提起满湖的菱花。
至此,两条人命,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