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园推开枕流居的门,大步迈出。
翠翠跟在她身后半步,仰着头,毫不掩饰显眼的伤痕。
已是午后,日头照得青石板泛着白花花的光,倒是一扫清明雨气。
出门迎面便是几个洒扫的粗使丫鬟,飞快地交换了眼色;三两婆子在廊下择菜,手里的活儿顿住了。
所过之处,无不是像针尖一样的锐利目光刺向白嘉园及身后的翠翠。
白嘉园心上密密地疼,她不敢想,翠翠这几日受了多少白眼和欺辱。
翠翠忽然伸手,扶住了她。
“姑娘?”
白嘉园这才发现,自己的步子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像在泥沼之中被困住了脚。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刚过游廊,还没到垂花门,有人追上来拦住了她们。
气喘吁吁的小厮是大太太院里的。
“你去回禀大太太,这件命案,我会给府上一个交代,也叫人知道,我的翠翠行得正、坐得端!”
小厮脸皱成一团,急得跳脚,“您这是何苦?那桩事已经了了,人都埋了,您还翻出来作甚?。”
“了了?”
白嘉园一把牵起翠翠的手,袖子滑落,露出小臂上那片青紫。
“你瞧!”她肺腑里的火被点燃,“全是这府上的人干的!同样都是人,凭什么翠翠要受这些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同样都是人,凭什么菱丫头就得死!”
那嗓子又尖又亮,好似一根针扎破了于府表面上的“了了”。
如投石下水,总会牵动起波澜。
门下、墙根,那些一贯低垂的头颅,此刻缓缓半抬了起来,他们目光落在翠翠身上,又移到白嘉园脸上,灼灼的,像要把人看穿。
白嘉园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她环顾四周,那些面孔,有愤恨的、有悲凉的、还有看戏的。
“我知道你们有怨言!”
她的声音亮起来,压过嗡嗡的低语,道:“你们需要真相,翠翠更需要,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绝不罢休!”
门后一角,黎姣姣嘴角微扬。
白嘉园这性子,鲁莽又要强。
自她急急出了院门,身后的眼睛、耳朵不少,黎姣姣第一时间得知后,也立马反应过来,果然白嘉园忍不住要查菱丫头溺亡的真相。
黎姣姣多怕白嘉园不查,怕她缩回院子里,怕她咽了这口气。
这三日,她暗中推波助澜,挑动着下人们的情绪,故意引导奴仆之间欺辱翠翠。
可翠翠挺住了,让黎姣姣险些失算。
幸而老天助她。
白嘉园亲眼见了翠翠的遍体鳞伤,并且如她所料,那颗好主人的心烧起来,她要想替翠翠做主,只有两条路。
一是,杀了全府的奴仆,换一批毫不知情的进来。
二则,找人主持公道。
白嘉园的选择,可想而知。
黎姣姣朝春苗使了个眼色,春苗机灵,一溜烟蹿到外厅前,悄无声息。
得叫藏在人堆里的钩子散开,可不能真挡住白嘉园伸冤的去处。
府上的长辈是铁了心要瞒住真相,她倒要看看,白嘉园究竟能找谁。
也只有让白嘉园把事闹大,她才能弄清楚,于盛奕为何陷害自己的妻子。
事事顺意,黎姣姣顿感神清气爽,正欲转身回屋,余光却瞥见抄手游廊那头,一道身影正朝这边来,正是大太太。
若此刻走了,定要跟她撞个正着。
黎姣姣只得收了脚步,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神色,抬腿迎上去。
“少夫人!”她走上前,挽住白嘉园,她太瘦了,细细一根手,黎姣姣只虚虚握住一瞬就松开了,“这事呀,还是交给老太君或者大太太来办吧。”
这圆场的戏,还得她来演。
黎姣姣也拿眼扫过四周,道:“府上一贯待你们不薄,莫要学了以身挟恩那一套,心思都放端正些,再有不敬少夫人的,我先拿了她作家法!”
愤愤之情被黎姣姣压下,正好,大太太也赶到了。
她眼带感激,黎姣姣柔声对她道:“既然太太来了,我便不合适在场了。”
话毕,想溜。
白嘉园一把拉住她,道:“表妹在这正好作个见证。”
黎姣姣心生怪异,这人唤自己什么?
“你出来干什么?偏还闹起来了!”
大太太慌乱扯开两人,一把将白嘉园拉过去耳语。
不知说了什么,但白嘉园显然不赞同,她甚至往后撤了两步。
她严辞道:“后宅的人坐井观天、心胸狭隘,满脑子只有这方寸间的争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相互构陷,我不喜欢这一套,也不会惯着这一套,既然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反正,我不会受限于这些诡计手段,要辨、要证,都不怕!既然府上人怀疑我包庇翠翠,也怀疑您包庇翠翠,不如找郑尚宫来定夺,若连她的话也不信,自然去报官!我都无二话。”
郑尚宫?黎姣姣心里一突,她们居然认识?
那为何此前郑尚宫上门,话里从未提起过白嘉园,倒像是陌生极了,黎姣姣还以为是因两派女官之间有嫌隙。
而白嘉园这样一提,大太太也没露出惊讶,好像她本就知道白嘉园认得、并且还请得动这位郑尚宫。
“你你你!”
大太太拳头都捏紧了,老太君不在,她也不能真让白嘉园走了,咬了咬牙,只好把目光投向黎姣姣,示意她再圆圆话。
黎姣姣不着急走了,但也不愿意再打圆场了,她站着,只是微笑,并不作声。
大太太也没办法,咳嗽一声,提示道:“姣姣,你以为呢?”
“我正是后宅之人,只怕说话也不入少夫人的眼。”
“表妹,我!”
截过白嘉园的话头,黎姣姣还是笑道:“不如就遂了少夫人,这样也好,这后宅事,若不得个清白结果,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