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遍洒宫城。雨花阁的庭院里,竹影轻晃,檀香悠悠,可殿内的气氛却绷得紧如弓弦。
云溶月守在廊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前的星星吊坠,每一次冰凉触感贴在肌肤上,都能稍稍安定她悬着的心。
神宣城去静安寺已经快一个时辰。
捉拿周岩,获取桓王朝中党羽名单,是斩断谋逆最关键的一刀。
只要拿到那份名单,桓王在朝野内外的眼线、爪牙、支持者,将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下,再无翻身可能。
可静安寺是桓王多年礼佛之地,暗藏多少心腹,有无埋伏,谁也说不清。
她越想越心焦,不自觉屏住呼吸,耳朵紧紧捕捉着院外的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清朗的通传:“晋王殿下回宫!”
云溶月心头一松,几乎是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刚跑到院门口,便迎面撞上那道玄色身影。
神宣城大步而来,披风还带着郊外的晨露与草木气息,面容虽有几分奔波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周身散发着尘埃落定的锐利与稳静。
“王爷!”她脱口而出。
神宣城看见她,紧绷的肩线瞬间一软,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晃的身子。
指尖相触,两人皆是一顿,气氛微微一滞。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一切顺利。”
云溶月抬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慌乱与狼狈,只有胜券在握的笃定。
她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下,眼底不自觉泛起一层浅浅的光亮:“抓到周岩了?”
“嗯。”神宣城重重点头,压着声线,难掩振奋,“人赃并获。你猜得一字不差,周岩剃了光头,假扮成打杂僧人,藏在静安寺偏院,若不是按你说的直奔那里,我们绝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密封的宣纸,层层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官职、府邸、联络暗记,甚至标注了每个人负责的环节与隐秘身份。
“这就是桓王埋在京中、军中、六部、地方的全部党羽名单。”神宣城声音低沉,“一共一百三十七人,从御史台到禁军副将,从户部主事到地方知府,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云溶月看着那卷长长的名单,心头阵阵发冷。
桓王布局之深、之广、之密,远超想象。若不是锦鲤体质一次次指路,若不是神宣城雷厉风行,等到宫变那天,整个京城都会瞬间落入桓王手中。
“周岩招了吗?” 她轻声问。
“一见到名单,当场就瘫了。”神宣城冷笑一声,“不用动刑,全盘托出。桓王原定下月十五祭天起兵,现在被禁足,计划被打乱,他已经暗中下令,让西山、城南、城东三处死士,三日内集结,强行闯宫,破釜沉舟。”
强行闯宫。
四个字,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桓王这是要彻底疯了。
云溶月攥紧吊坠,脱口而出:“王爷,不能等他来闯宫。我们要主动出击,先控制三处据点,再围堵桓王府,把所有党羽一网打尽,不给他们串联的机会。”
神宣城眸中一亮:“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三处据点同时动手,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风险太大。”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
羽林军主力要守卫皇宫、保护新帝与太后,无法大规模调动;分兵三处,任何一路出事,都会给桓王可乘之机。
殿内瞬间安静。
性空大师缓步走出,双手合十,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润开口:“阿弥陀佛。桓王谋逆,罪在不赦,然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三处据点同时清剿,必生流血动荡,伤及无辜,非社稷之福。”
云溶月心头一动,福至心灵。
她抬眼,语气清亮而笃定:“师父,王爷,我们不需要分兵,也不需要强攻。我们可以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两人同时看向她。
“引蛇出洞?”神宣城挑眉。
“嗯。”云溶月点头,思路清晰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周岩是桓王唯一的心腹,现在被我们擒住,桓王必定心急如焚,四处派人联络,确认消息。”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周岩给桓王送一封假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就说一切安全,名单未失,刺杀成功,云溶月已死,雨花阁大乱,太后与新帝人心动摇,约定今夜三更,三处死士按原计划悄悄集结,先潜入京城,在桓王府外接应,等王府内信号一起,立刻四面纵火,趁乱入宫。”
神宣城瞳孔微缩,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激赏。
好计!
这哪里是运气,这是步步为营的绝杀之策!
“桓王被禁足多日,心急火燎,又对周岩深信不疑,见到这封假信,必定不会怀疑,一定会下令三处死士准时进京集结。”云溶月继续道,“到时候,我们把羽林军精锐全部埋伏在桓王府四周,等他们一到,四面合围,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所有反贼全部困住。”
性空大师眸中含笑,轻轻点头:“善哉善哉。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莲心,你这份心智,当真难得。”
神宣城望着眼前少女,眼底翻涌着惊艳、佩服与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从天而降的懵懂姑娘,到查案破局的关键,再到如今定下绝杀之计的核心。她就像一盏灯,在最黑暗的时刻,一次次照亮前路。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郑重:“溶月,此计可行。就按你说的办。今夜三更,收网擒贼。”
他顿了顿,伸手,极轻地拂过她鬓边碎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只是今夜必定凶险,你留在雨花阁,有我亲自安排的暗卫守护,不要外出,等我回来。”
云溶月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意,轻轻点头:“我等王爷平安归来。”
一句承诺,轻如羽毛,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