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宝钱庄?”神宣城眸色骤深。
通宝钱庄是京城最大的几家钱庄之一,与官府往来密切,其银票流通极广。若伪造的是通宝银票,其危害远非李富口中“数额不大”那么简单。
他不再看李富,豁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沈朗,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朗,立刻分兵两路!第一队,持我令牌,速返城中,封锁通宝钱庄所有账目,尤其是近期大额兑付与可疑流水,彻查是否有类似□□流入!控制钱庄相关掌柜、账房,逐一讯问。第二队,现在马上再搜李富的杂货铺!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私刻的印版、所用纸张、油墨,所有相关物件,一件不落地给我找出来!铺中所有纸张、书籍、刻刀,连同他日常接触之人,全部带回细细审问!”
“记住,”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能凝出霜来,“此事关系重大,已非寻常刑案。所有查获之物,列为机要,直接送入让泉宫,由我亲自过目。参与此事之人,一律签署封口令,若有半句泄露,军法从事!”
沈朗领命时低声提醒:“统领,通宝钱庄的背后是……”神宣城一个眼神制止,沉声道:“照办,无论涉及谁。”
“是!统领!”沈朗神色凛然,抱拳领命,立刻转身点兵分派,行动迅捷如风,整个院子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绷紧到极致。
沈朗领命而去,院子里只剩下羽林军走动时甲胄的轻微碰撞声,以及……李富那断断续续、将所有人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这口腐臭水井的供述。
李富继续说道:“小人想……把她留在身边。可铃兰拼命反抗,又喊又叫,小人害怕被人发现,情急之下,就用麻绳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按在地上。谁知失手用力过猛,等小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没了气息。”
“小人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趁着天黑,把她的尸体带回家里,拖到院子里扔进井中,又用石头压住井口,将她的衣物和银簪藏在床底下,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小人真的不是故意要杀她的,求王爷饶命!求姑娘饶命!”
李富说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悔恨交加,却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
云溶月听着他的供述,心头的愤怒难以平息。铃兰出宫之后,竟遇到了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恶人。被人觊觎,遭人杀害,抛尸水井,死得何其冤枉。
“你先是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生出不轨之心,欲行强迫,后又失手杀人,抛尸藏证,丧尽天良。” 神宣城眸中满是杀意,语气冰冷,“你不仅与铃兰合谋偷盗公主玉镯,还残害性命,罪无可赦。沈朗,立刻将李富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本王会即刻上奏陛下,将此案与□□案并案审理,届时数罪并罚,定不轻饶。”
“是,统领!”沈朗应声,命士兵将瘫软如泥的李富拖了下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井口淡淡的恶臭,提醒着众人刚刚发生的惨案。
云溶月站在水井旁,沉默不语,眼底满是悲悯。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留下重病的母亲,无人照料。
神宣城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别难过,凶手已经伏法,铃兰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本王会派人妥善安置她的母亲,请最好的大夫为她治病,让她安度晚年。”
她抬头,看向神宣城,他的侧脸在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句“妥善安置”说得平静却笃定。这份于细微处的周全,和他查案时的铁腕冷酷截然不同,却奇异地熨帖了她心头的愤懑与悲伤。
眼含泪光,她轻声道:“多谢王爷。”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落在她胸前的彩金星星吊坠上,泛着温润的光彩。
云溶月抬手,轻轻握住吊坠,心中思绪万千。
案件终于告破,玉镯失窃、铃兰失踪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成宁公主自导自演的闹剧,也终究以恶人伏法落幕。
深宫高墙也好,市井陋巷也罢,人心藏污纳垢之处,从不会因身份高低而有所偏袒。
再微小的性命,也值得被珍重;再曲折的冤屈,也终有昭雪之日。这世间最不能辜负的,从来都是人命,最不能泯灭的,永远是公道。
她查的从来不止一桩案子,而是一个弱女子的绝望,是世道暗处的阴影,是人心深处的善恶。
人命从无贵贱,公道亦不分尊卑,这便是她执意查探此案的初心。
只是,经过这一案,她和神宣城之间的牵扯,越来越深。
他为她解围,陪她查案,与她心有灵犀,一次次的温柔与帮助,早已打破了她最初的防备。
她最开始想远离权谋、远离男主、安稳苟住的计划,似乎已经偏离了轨道。
她到底该怎么办?
是继续坚持初心,远离一切纷争,还是顺着心意,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云溶月的心头,乱作一团。
神宣城看着她迷茫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
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她愿意放下防备,等她愿意相信自己。
春日的暖风拂过,吹动她的长发,吹动他的衣袍,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阳光洒落,静谧而温暖。
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犬吠,这一刻,没有深宫权谋,没有宫廷纷争,只有真相落定后的安宁,和一路同行中,两颗心悄然沉淀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