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扶着芳蕊的手,缓缓走了出来。
虽贵为太后,但郭令仪其实不过四十岁,再加上保养得宜,实在是明艳动人。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绾成高高的圆髻,只簪一根碧绿如意簪。
身上是赭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对襟比甲。
通身无多余佩饰,只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油润。
她眉目疏淡,看人时目光平和,甚至有些慈祥,只是那平和底下,像结了一层冰,任底下如何暗流汹涌,面上也漾不起半点波澜。
“宁儿来了。”太后在正中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声音也是平的,“什么事,急成这样?”
成宁“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毯上,未语泪先流:“母后!您可要替父皇做主啊!”
她哽咽着,将今日随宫女出宫,去西街有名的胭脂铺“点绛轩”取预订的南洋口脂,却在铺子后巷听见几个总角孩童边跳格子边唱歌的事说了出来。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冲出去呵斥,被侍女死死拉住。
回宫路上,她特意让轿夫绕了几条街,竟又在不同地方,听到有孩童在唱类似的调子,词句或有细微出入,那讽刺先皇虚伪不仁的意思却一般无二。
“母后,这定是有人指使!编排这样的歪词邪调,污蔑先皇圣德,动摇国本!父皇……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父皇?”
成宁越说越激动,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仰着脸望着太后,眼里满是委屈和恳求:“求母后下旨,彻查此事!严惩造谣生事之徒,以正视听!”
太后静静地听着,手里缓缓地捻着佛珠。
等成宁说完,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粉彩盖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参茶。
暖阁里只剩下瓷盖轻碰的脆响,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就为这个?”太后放下茶碗,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像是听到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首小儿胡诌的顺口溜,也值得你堂堂公主,惊慌失措,跑来哭诉?”
成宁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后,这……这怎能是小事?这是谤君!是大不敬!”
“谤君?”太后微微挑眉,那层平静的冰面似乎裂开一丝缝隙,底下有更幽暗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她道“你父皇已经龙驭上宾了。逝者已矣,活人的嘴,哪里管得过来?市井小民,懂什么朝政大事?不过人云亦云,编些闲话混说罢了。历朝历代,哪个君王身后没几句闲言碎语?你若件件当真,件件去管,气得过来么?”
成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初涌上的愤怒和不解,在太后平静无波的话语里,迅速凝结、冷却,然后沉甸甸地坠下去。
她知道了,母后这么说,是不打算管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斥责都更让她心凉。
看着太后那张无悲无喜、仿佛带了层完美面具的脸,一阵更甚于殿外二月的寒意,才从脚底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她熟悉的母后。
她记得父皇在世时,母后虽也深居简出,礼佛诵经,但对父皇,总是温和关切。
父皇驾崩那日,母后也曾在灵前落泪,虽然很快便收住了。
如今,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诋毁先帝,她怎么会是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
抬眼看向成宁,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双不再年轻单纯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沉淀着,深沉得望不见底。
她继续道,“成宁,你年纪还小,许多事情不懂。这宫里宫外,天下万民,各有各的苦处,各有各的难处。你父皇……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身不由己;有些债,迟早要还。如今不过几首儿歌,算得了什么?比起真正流过的血,受过的苦,这连微风细雨都算不上。”
这番话云山雾罩,成宁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债”和“血”几个字,心头更是惊悸。
她不明白父皇能欠下什么债,又和谁的血有关。
她只觉得太后此刻的神情语气,陌生得让她害怕。
太后挥了挥手,倦怠地闭上眼,“好好待在宫里,别再出去听那些有的没的。此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在成宁心上。
她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原以为,最关爱父皇、也最看重天家体面的母后,会是她的依靠。
她以为太后会雷霆震怒,会下令彻查,会还父皇一个清白。
可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敷衍,甚至是隐晦的指责。
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太后闭目养神的侧脸,那脸上没有一丝松动,没有半分对她、对父皇的怜惜。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跑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是焦急的泪,而是冰冷绝望的泪。
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太后,深深地、机械地福了一礼,然后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暖阁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冷漠。
芳蕊看着公主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太后身边,低声问:“娘娘,公主她……”
太后依旧闭着眼,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淡淡道:“她像我,心思细腻,却也像她父亲,认死理,不懂变通。”
她停顿片刻,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笑,倒像某种锋利的情绪一闪而逝,“不过,她倒提醒了我,这调子……传得比预想的还快些。法觉寺那边,有什么消息?”
芳蕊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性空大师遣小沙弥递了话,说‘种子已撒遍东南西北四城,春风一起,自当破土。’”
太后终于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的静默,静默之下,却有暗潮汹涌。
她望向窗外,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深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却照不亮这宫殿深处的角落。
“告诉他,”太后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冷硬如铁,“春风,还不够。”
“是。”芳蕊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太后一人。炭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瞬间又熄灭了。
她缓缓靠向椅背,将那串沉香木佛珠举到眼前,一颗颗深褐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凝结了无数个沉默的日夜和无声的呐喊。
“仁宗……睿皇帝……”
她喃喃念着那两个尊荣无比的谥号庙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的身后名是名,那别人的身前血,就不是血了么?”
殿外,夜色如墨,将重重宫阙彻底吞没。
那首稚嫩却刺耳的儿歌,仿佛顺着冰冷的夜风,从宫墙外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在这寂静的、空旷的宫殿深处,隐隐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