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病一日比一日更加严重。
早朝时,只是脊背上生了一小块红斑。
隔着十二章纹衮服轻轻去蹭雕龙椅背,那痒便像墨汁滴进清水般晕开。三、五日间,红斑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太医院正使跪在丹墀下说“或是湿毒”,话音未落就被砸碎了药箱。
第七日子夜,守夜宫女看见陛下赤足站在铜镜前。
背上痂皮正随着转身的动作像雪花一样簌簌地掉下来。
紧接着就是铜盆打翻在地的声音,混着宫女压抑的抽泣声。
“看什么?”他突然抓住宫女的手腕,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剥落的皮肤,“你也觉得朕该死了?”
小宫女瘫软在地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掌心纹路里嵌着碎痂——那曾是先帝夸赞过的、执弓可开三石的手,如今轻轻一搓就掉下肉屑。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直视天子。
连最得宠的徐贵妃递参汤时,睫毛都垂得像冻僵的蝶。
一开始还能遮掩的时候,并不影响上朝。
可随着时光流逝,到了服饰不能掩盖的时候,他不仅不出面主持朝会,还变得越来越易怒。
因为不想见人,他吩咐宫人把一日三餐放到寝殿里,按时来取。
某天正午,送饭的宫人发现他的早膳没动,大家才发现他的异常。
一向威武的陛下,此时已经沉疴难起。
听见陛下难以起身的消息后,皇后就带着太医赶到皇帝的寝殿。
直到子夜,众太医围绕着皇帝的床榻,跪得瑟瑟发抖。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拿不出一张有用的药方。
龙榻旁的纱帐无风自动,龙涎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
一位太医跪出,嗫嚅着小声说道:“既然药石无救,娘娘不如馨香祷祝,希望愿力能让陛下康复。”
“妖言惑众。”众太医骇然抬头,一齐骂道。
皇后腕间佛珠骤停,道“说下去。”
他接着说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床帐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陛下已经气息黏浊。
他轻笑几声,道“……都……退下吧。”
枯瘦的手指拨开纱帐的一角,露出布满血痂的眼睑。“皇后留下。”
“莫要点灯……这光……光扎得朕眼睛疼。”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诏书……给那孩子……他的嫡长子。”他想,若天佑真龙,我把皇位还给他们,或许就能两清了。
忽然他笑起来,指尖划过金丝楠木的床沿。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皇后的掌心,故意压低声音,像恶鬼在耳边低喃“告诉他……龙椅下……朕埋了他父亲的肋骨。”
临近死亡,这位皇帝陛下还是想遵从本心,抖落一丝恶念,让相干的人都难过一点。所以,在他弥留的混沌中,一个身着僧袍、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了眼前。
他又挣扎着,用尽力气嘶声道:“那和尚……性空,他也曾说朕不配天命……皇后,你便让他……让他进宫来。日日跪在紫微星下!”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用他的佛骨……撑着这江山千秋万代。”
弥留之际,他听见太医在门外说什么。恍惚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张床上,尚是皇子的他按住太子哥哥的咽喉。
自己曾对他说:“哥哥……我会比你做得更好。”
皇后手中的念珠还在转,她跪在床前垂眼看了很久,终于起身走向龙床。
她没有合上那双怒睁的眼睛,只是把崩断的、曾沾染过无数晨昏祷祝与无声血泪的伽楠木佛珠,轻轻放在了皇帝的掌心。
珠子接触皮肉的瞬间,寝殿里弥漫了三个月的腐甜味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户外暴雨洗过青石板的清新味道。
宫人们开始哭泣,哭声像潮水一样。
新帝登基大典那日,法觉寺的性空大师扶着太后走上汉白玉阶。
在观礼台最高处,他的袈裟被风吹得鼓荡。
禅杖在青砖地上轻轻一顿,金环与金珠相击,发出清凌凌的碎响。
不知何时,街头开始流行一首儿歌:
陛下笑裂的慈悲脸,
压着春天没发的芽,
东宫燕,衔春回,
今朝新帝坐明堂。
成宁公主踏进宫道的时候,暮色正浓。
金瓦红墙 ,本是金碧辉煌的太后寝殿前,今日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些寥落。
檐角的铜铃在二月寒风中轻响,声音空荡荡的,像是在为谁招魂。
殿门口伺候的小宫女见公主远远走来,神色里闪过一丝慌乱,匆匆进去禀报了。
成宁公主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着。
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沾了些泥点,绣鞋头也湿了一片——她是从皇城西街一路疾走回来的。
她今年刚满十七,是先皇唯一的女儿,也是如今唯一还住在宫里的嫡出公主。
那张继承了先皇清瘦面骨和太后温婉眉眼的脸,此时涨得通红,不是累的,更是气的。
“成宁求见母后!”她的声音微颤,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委屈。
殿内没有立刻回应,只有穿堂风呜咽而过。
片刻,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芳蕊才掀帘出来。
她脸上堆着笑,道“公主来了,太后娘娘正和性空大师讨论佛法,您且等等。”
芳蕊侧身让了让,却没请她进正殿,只引到偏厅暖阁里。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檀香味,闷得她胸口发慌。
成宁坐在猩红的软榻上,手指绞着腰间系带,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首儿歌的调子,还有街头那些孩童拍手脆唱的模样——假金龙,坐不稳,晃悠悠……
词句俚俗,调子简单,学一遍就会。可那字字句句,却是在讽刺先皇。
父皇驾崩才不足一月,街头巷尾的小儿,竟敢传唱这样的东西!
先皇谥号“仁宗”,庙号“睿皇帝”,史官笔下是仁厚宽俭的守成之君。如今却被人污蔑,实在可恶。
“吱呀”一声,内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