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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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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点温婉与从容,在这四下无人的月色中,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这世间万家灯火,她的家人也都在身边。

可她的心,却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

“沈修……”

她极其轻柔地念出这两个字,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私宅里他的吻。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双臂之间,单薄的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惩罚,不是同归于尽。

而是他把所有的光明、团圆与生机都留给了她。

却把深渊、血污与死亡,独自一人带走。

“大骗子……”

她更咽着。

……

上京城的初夏,阳光透着几分微灼的明媚。

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的日子倒是依旧。

他们内心其实并不在乎谁当皇帝,谁把持朝政,他们只要吃饱饭,便每天都是好日子。

张家倒台后,她把夏荷买了回来。

苏挽辞着一身云水蓝的素雅绸裙,发间只挽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在夏荷的陪同下,从街角的书斋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与几锭上好的徽墨。

自从沈修死后,她便养成了抄写佛经的习惯。

每当夜深人静、思念如刀绞般痛得她无法喘息时,她便只能坐在那长明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文,妄图以此来超度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

“姑娘,当心台阶。”夏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搀扶着。

苏挽辞微微颔首,刚迈下书斋的台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拥挤的人潮。

脚步,猝不及防地停在了原地。

隔着熙熙攘攘的街市,三丈开外的一个书摊前,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青衫,没有了昔日里代表身份的紫金冠,满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他手里正捧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册,正低声与摊主讨价还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直直落过来的视线,那青衫男子动作微顿,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肃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看着清丽出尘宛若高岭之花的苏挽辞。

她如今是名满京城的太傅千金,是这上京城里最尊贵的世家贵女。

而他,是乱党余孽。

春日宴那场宫变,承恩侯府的覆灭。

父亲张炳畏罪自缢于书房,母亲张氏被褫夺诰命,送去了乡下庄子,那座侯府被查抄得干干净净。

原本他这个世子也该是秋后问罪。

可新帝登基那日,苏太傅却亲自呈上了一道折子,言明张肃曾舍命相救苏家嫡女,有护佑忠良之后的大功。

功过相抵,新帝法外开恩,将其贬为庶民,其后代子孙三代之内,永不录用、不得入仕。

张肃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桀骜与狂妄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睫,避开了苏挽辞的视线。

那张苍白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他匆匆将几枚铜钱塞给摊主,抱着那几本旧书,转过身,仓皇地想要隐入这茫茫人海之中。

他怕自己这副落魄的模样,脏了她的眼。

“张远舟。”

一道清冷的嗓音穿透了长街的喧闹,将他叫住。

张肃闭了闭眼,他终究是停下了逃避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苏挽辞已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两步之遥。

张肃看着眼前这张曾让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后,在那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他拢起宽大的粗布衣袖,双手交叠,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行了一个礼。

“草民,见过苏姑娘。”

苏挽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看着眼前这个曾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如今弯折了傲骨,卑微地称自己为草民,她的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如今在何处落脚?”苏挽辞轻声问道。

张肃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后的地砖上,并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回姑娘的话,”他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怨怼,“草民在上京城外的南淮巷,租了一间破旧的院子,开了间小书院。平日里教四周的寒门蒙童认认字、读读《千字文》,勉强能混口粗茶淡饭。”

他说得极其平淡。

曾经挥金如土的世子爷,如今却为了几斗米折腰,成了个连科举都考不得的教书先生。

三代不得入仕,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等同于斩断了所有的脊梁。

苏挽辞眼眶微热,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些泛黄的旧书,低声道:

“这般清苦,你……可还习惯?”

张肃闻言,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褪去了所有的偏执与高傲,只剩下一片大彻大悟后的清明与释然。

“习惯。”

他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言语轻松:

“每日听着孩童的读书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写一些字,替人书信,赚点酒钱,很惬意。”

苏挽辞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心头的重石终于落下。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便好。”苏挽辞微微颔首,语气真诚,“你曾救我于水火,挽辞欠你条命,若书院有什么难处,你尽可来太傅府找我,我定鼎力相助。”

张肃听着她这番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哀愁上。

他虽身在市井,却也听闻了春日宴上的惨烈。

他知道,那个曾在竹林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男人,已经死在了太池的血水里。

张肃抱着书册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抹看似坚强实则满身伤痕的单薄身影,心底那处早已结痂的暗伤,仍旧不可抑制地扯痛了一下。

“苏姑娘。”

张肃忽地开口,叫住了正欲转身的她。

苏挽辞回过头。

长街的微风拂起他额衣角,张肃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中不再有任何索取与占有,只剩下最纯粹得祝愿。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一字一顿,嗓音温厚而郑重:

“你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天光大亮的地方,不要让死人的阴影,困住你活人的脚步。”

张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此生注定无果的深情埋了下去:

“是两条命,所以好好活下去,苏挽辞,连带着他的那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说罢,他没有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抱着那几卷旧书,步履从容地走入了长街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中。

苏挽辞立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青色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里,将心里得苦涩与鼻尖得那一抹酸,生生吞了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深渊,也终会寻到各人的归途。

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走吧,夏荷。”

另一边,忠武侯府,阳光透过新糊的云母窗屉,柔和地洒在床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安神汤药味,混杂着一丝沉香气。

床榻上,那个仿佛死去了许久的男人,修长的手指忽然在锦被上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紧接着,那宛若结了层寒霜的长睫微颤,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一直守在榻前熬红了眼的下人见状,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

“世子醒了!快来人啊,世子醒了!”

下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扑到床榻边缘,声音里带着狂喜的哭腔,甚至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外嘶喊。

这一声世子,跨越了十二年认贼作父的屈辱与血泪,终于堂堂正正地回荡在了府邸上。

他看着头顶那熟悉帐顶,眼神还有些刚刚苏醒的混沌。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嘴唇微启:

“我……躺了多久?”

下人赶忙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润着他干裂的唇瓣,抹着眼泪更咽道:

“世子,您自从春日宴后,便是九死一生。大夫们在床前守着,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勉强将您从鬼门关抢回来……您已经足足躺了一个多月了啊!”

沈修眼底划过一抹恍惚。

“一个多月了……”

他低声喃喃,这漫长的大梦一场,外界只怕早已翻天覆地。

而那个女人,这一个多月,该是如何度过的?

一想到苏挽辞,沈修眼底的混沌瞬间褪去。

他双手猛地扣住床沿,不顾下人的惊呼,硬生生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坐了起来。

“世子!您伤还没好透,大夫说千万不能乱动啊!”下人吓得脸色惨白,想要伸手去扶。

沈修抬起那只曾贯穿了利箭的左臂,微微挡开下人的搀扶。

他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极其明亮地看向那下人,问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我爹……回来了?”

下人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回来了!新皇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为老侯爷平反!老侯爷半个月前就被接回了上京,重新袭了忠武侯的爵位。老侯爷日日守在您床前,今日一早才被陆大人劝去歇息了。”

听到这句话,沈修靠在床围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震得他胸腔发疼,却也极致畅快。

他沈修,终于不再是那个背负骂名的太后走狗了,而是干干净净的忠武侯世子。

他终于有资格,去拥抱那轮清冷的明月了。

沈修停下笑意,掀开身上的锦被,赤足踩在踏板上。

“更衣。”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俊颜上浮现出一抹急不可耐的温柔: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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