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在家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那点温婉与从容,在这四下无人的月色中,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这世间万家灯火,她的家人也都在身边。
可她的心,却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
“沈修……”
她极其轻柔地念出这两个字,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私宅里他的吻。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进双臂之间,单薄的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惩罚,不是同归于尽。
而是他把所有的光明、团圆与生机都留给了她。
却把深渊、血污与死亡,独自一人带走。
“大骗子……”
她更咽着。
……
上京城的初夏,阳光透着几分微灼的明媚。
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的日子倒是依旧。
他们内心其实并不在乎谁当皇帝,谁把持朝政,他们只要吃饱饭,便每天都是好日子。
张家倒台后,她把夏荷买了回来。
苏挽辞着一身云水蓝的素雅绸裙,发间只挽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在夏荷的陪同下,从街角的书斋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与几锭上好的徽墨。
自从沈修死后,她便养成了抄写佛经的习惯。
每当夜深人静、思念如刀绞般痛得她无法喘息时,她便只能坐在那长明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文,妄图以此来超度那个离她而去的男人。
“姑娘,当心台阶。”夏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搀扶着。
苏挽辞微微颔首,刚迈下书斋的台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拥挤的人潮。
脚步,猝不及防地停在了原地。
隔着熙熙攘攘的街市,三丈开外的一个书摊前,站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青衫,没有了昔日里代表身份的紫金冠,满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他手里正捧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册,正低声与摊主讨价还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直直落过来的视线,那青衫男子动作微顿,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张肃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看着清丽出尘宛若高岭之花的苏挽辞。
她如今是名满京城的太傅千金,是这上京城里最尊贵的世家贵女。
而他,是乱党余孽。
春日宴那场宫变,承恩侯府的覆灭。
父亲张炳畏罪自缢于书房,母亲张氏被褫夺诰命,送去了乡下庄子,那座侯府被查抄得干干净净。
原本他这个世子也该是秋后问罪。
可新帝登基那日,苏太傅却亲自呈上了一道折子,言明张肃曾舍命相救苏家嫡女,有护佑忠良之后的大功。
功过相抵,新帝法外开恩,将其贬为庶民,其后代子孙三代之内,永不录用、不得入仕。
张肃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桀骜与狂妄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睫,避开了苏挽辞的视线。
那张苍白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他匆匆将几枚铜钱塞给摊主,抱着那几本旧书,转过身,仓皇地想要隐入这茫茫人海之中。
他怕自己这副落魄的模样,脏了她的眼。
“张远舟。”
一道清冷的嗓音穿透了长街的喧闹,将他叫住。
张肃闭了闭眼,他终究是停下了逃避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苏挽辞已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两步之遥。
张肃看着眼前这张曾让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后,在那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他拢起宽大的粗布衣袖,双手交叠,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行了一个礼。
“草民,见过苏姑娘。”
苏挽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看着眼前这个曾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如今弯折了傲骨,卑微地称自己为草民,她的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如今在何处落脚?”苏挽辞轻声问道。
张肃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后的地砖上,并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回姑娘的话,”他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怨怼,“草民在上京城外的南淮巷,租了一间破旧的院子,开了间小书院。平日里教四周的寒门蒙童认认字、读读《千字文》,勉强能混口粗茶淡饭。”
他说得极其平淡。
曾经挥金如土的世子爷,如今却为了几斗米折腰,成了个连科举都考不得的教书先生。
三代不得入仕,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等同于斩断了所有的脊梁。
苏挽辞眼眶微热,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些泛黄的旧书,低声道:
“这般清苦,你……可还习惯?”
张肃闻言,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褪去了所有的偏执与高傲,只剩下一片大彻大悟后的清明与释然。
“习惯。”
他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言语轻松:
“每日听着孩童的读书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写一些字,替人书信,赚点酒钱,很惬意。”
苏挽辞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心头的重石终于落下。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便好。”苏挽辞微微颔首,语气真诚,“你曾救我于水火,挽辞欠你条命,若书院有什么难处,你尽可来太傅府找我,我定鼎力相助。”
张肃听着她这番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哀愁上。
他虽身在市井,却也听闻了春日宴上的惨烈。
他知道,那个曾在竹林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男人,已经死在了太池的血水里。
张肃抱着书册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抹看似坚强实则满身伤痕的单薄身影,心底那处早已结痂的暗伤,仍旧不可抑制地扯痛了一下。
“苏姑娘。”
张肃忽地开口,叫住了正欲转身的她。
苏挽辞回过头。
长街的微风拂起他额衣角,张肃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中不再有任何索取与占有,只剩下最纯粹得祝愿。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一字一顿,嗓音温厚而郑重:
“你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天光大亮的地方,不要让死人的阴影,困住你活人的脚步。”
张肃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此生注定无果的深情埋了下去:
“是两条命,所以好好活下去,苏挽辞,连带着他的那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说罢,他没有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抱着那几卷旧书,步履从容地走入了长街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中。
苏挽辞立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青色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里,将心里得苦涩与鼻尖得那一抹酸,生生吞了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深渊,也终会寻到各人的归途。
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走吧,夏荷。”
另一边,忠武侯府,阳光透过新糊的云母窗屉,柔和地洒在床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安神汤药味,混杂着一丝沉香气。
床榻上,那个仿佛死去了许久的男人,修长的手指忽然在锦被上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紧接着,那宛若结了层寒霜的长睫微颤,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一直守在榻前熬红了眼的下人见状,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
“世子醒了!快来人啊,世子醒了!”
下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扑到床榻边缘,声音里带着狂喜的哭腔,甚至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外嘶喊。
这一声世子,跨越了十二年认贼作父的屈辱与血泪,终于堂堂正正地回荡在了府邸上。
他看着头顶那熟悉帐顶,眼神还有些刚刚苏醒的混沌。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嘴唇微启:
“我……躺了多久?”
下人赶忙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润着他干裂的唇瓣,抹着眼泪更咽道:
“世子,您自从春日宴后,便是九死一生。大夫们在床前守着,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勉强将您从鬼门关抢回来……您已经足足躺了一个多月了啊!”
沈修眼底划过一抹恍惚。
“一个多月了……”
他低声喃喃,这漫长的大梦一场,外界只怕早已翻天覆地。
而那个女人,这一个多月,该是如何度过的?
一想到苏挽辞,沈修眼底的混沌瞬间褪去。
他双手猛地扣住床沿,不顾下人的惊呼,硬生生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坐了起来。
“世子!您伤还没好透,大夫说千万不能乱动啊!”下人吓得脸色惨白,想要伸手去扶。
沈修抬起那只曾贯穿了利箭的左臂,微微挡开下人的搀扶。
他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极其明亮地看向那下人,问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我爹……回来了?”
下人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回来了!新皇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为老侯爷平反!老侯爷半个月前就被接回了上京,重新袭了忠武侯的爵位。老侯爷日日守在您床前,今日一早才被陆大人劝去歇息了。”
听到这句话,沈修靠在床围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震得他胸腔发疼,却也极致畅快。
他沈修,终于不再是那个背负骂名的太后走狗了,而是干干净净的忠武侯世子。
他终于有资格,去拥抱那轮清冷的明月了。
沈修停下笑意,掀开身上的锦被,赤足踩在踏板上。
“更衣。”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俊颜上浮现出一抹急不可耐的温柔: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