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温软,一下子撞进沈修常年封冻的心底。
“我去洗洗。”他低声丢下一句,整个人退回夜色里。
半盏茶的功夫,换了干净素衣的沈修坐到圆桌前。
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两碟她早上在早市买的脆瓜条和酱萝卜,还有刚出锅的热菜。
极普通的市井小菜,一口下去只觉得十分美味。
他安静地吃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对面的苏挽辞身上。
她低头喝粥,沈修握着竹箸的手忽然顿住。
他想告诉她,她远在宁古塔的父兄已被他暗中保下,眼下安然无恙。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京风波正紧,张氏的耳目无处不在。
此时多说一句,都可能是要命的疏漏。
瞒着她,才是护她周全。
他垂眼,把那句宽慰连同热粥一起吞进肚里。
吃完饭,苏挽辞起身去收碗。
一只宽大的手掌却先她一步按住碗沿。
“我来。”
沈修声音平淡,不容拒绝。
他卷起袖子,端着那摞粗瓷碗走进厨房。
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手上沾过无数人血,此刻却笨拙地刷着油污,动作生疏得像个刚学洗碗的新手。
洗完,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庭院,在老桂花树下的石凳坐下。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
沈修看着身侧神色平静的女子,缓缓开口:
“今日见你这样,我倒是意外。我以为你至少要缓好些日子。”
苏挽辞偏过头,清冷的眸子直直撞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
“不然呢?沈大人以为我该躲在屋里哭哭啼啼、自怨自艾?”
久违的沈大人三个字,刮得他心口发涩。
沈修眉头微蹙,却只摇了摇头:“不,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
“明日你写封家书给我,我派人暗中送去宁古塔,告诉你父亲一声平安,免得他听到你坠崖的风声生出事端。”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苏挽辞脸上的温和刹那褪得干干净净,眸光冷月如霜。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让我写信,不会是想拿这当筹码,威胁我爹交出官员名单吧?”
沈修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明晃晃的怀疑与恨意,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恶毒?”
苏挽辞没有半点犹豫,点头得干脆利落:“是。”
她字字如刀:
“你就是这么恶毒。北镇抚司的活阎王,为了目的从来不择手段。我一个弱女子,杀不了你报仇,只能忍着。”
沈修端坐在石凳上,那张俊美冷肃的脸庞在月色下寸寸泛白。
胸腔里那股难言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让你爹蒙冤落马、苏家满门流放的,不是我。”他极力压抑着情绪,试图解释。
“我知道。”
苏挽辞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目光中透着明晃晃的恨意与鄙夷。
“是张太后。可你是她的鹰犬,是她的走狗,你替她铲除异己,替她捏造罪证,你和她,究竟有何不同呢?”
沈修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
满腔的筹谋与隐忍,在这掷地有声的质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不能辩驳,更不能将自己蛰伏多年的底牌和盘托出。
沈修猛地站起身,没有再多言半个字。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交织着失望与一丝愠怒。
下一刻,他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去。
剥漆的院门被他重重甩上,震得墙头上的瓦片都掉下来了一个。
“狗官。”
苏挽辞盯着那扇兀自震颤的木门,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两个字。
可这带着恨意的咒骂刚散在冷风里,她单薄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分明该恨极了他为虎作伥的手段,可当这院子重新空寂下来,脑海中翻涌而出的,偏偏全是在绝境中自己是如何毫无保留地将性命交托于他,又是如何贪恋他怀里的那一点滚烫。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接连六七日,那扇院门再未被人推开过。
沈修彻底没了踪影。
私宅里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吹老桂树的沙沙声。
苏挽辞每日按部就班地生火、做饭、打扫庭院。
日子过得极规律,可每每到了傍晚,看着厨房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随后又自嘲般地移开视线。
圆桌上那枝娇艳的春桃早已干瘪枯萎,花瓣落了一地。
直到第八日黄昏,院门外终于传来了久违的脚步声。
苏挽辞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衣物,闻声动作微顿,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她转过头,却见推门进来的并非那个身披玄色飞鱼服的高大男人,而是提着大包小包的陆尧。
陆尧目不斜视地走进院子,将手里捧着的两个精致漆木红盒稳稳搁在石桌上。
“苏姑娘,这些是大人吩咐属下送来的。”
陆尧一边说着,一边将木盒打开。
左边的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初春穿的上好云锦衣裙,料子轻软,颜色皆是她素来偏爱的月白与天青。
右边的盒子里,则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簪和一对珍珠耳坠,素雅而不打眼,正是最适合她如今处境的打扮。
苏挽辞目光在那几样名贵物件上轻轻扫过,非但没有半分喜色,眼底的温度反而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随手将收好的衣物搭在藤椅上,语气极淡地问了一句:
“他人呢?”
陆尧恭敬地垂下头,答得滴水不漏:
“回姑娘,大人最近公务繁杂,司里事务多,实在是抽不开身。”
“忙?”
苏挽辞闻言,扯起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捻起石桌上那支温润的羊脂玉簪,目光却透着冷刃般的讥诮,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指挥使大人,自然是日理万机,忙着四处罗织罪名,忙着到处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