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看着她这副懂事知趣的模样,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她伸出手,亲自将地上的小姑娘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
张氏掏出锦帕,极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慈爱。
“以后在这侯府里,有母亲护着你,再没人敢轻贱你半分。”
另一边墙外数十里外的柳树胡同,日上三竿,深巷里早已沸腾起来。
卖油条的汉子扯着嗓子拖长尾音:“刚出锅的油条——酥脆喷香嘞,来两根热乎的!”
豆腐脑摊热气蒸腾:“两大碗!加糖还是加卤?老主顾我多给一勺!”不
远处又响起妇人唤孩子的喊声、孩童追逐的笑闹,还有驴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
苏挽辞自床榻上悠悠转醒。
身侧被褥早已冰凉,昨日那点残存的温度荡然无存。
偌大的正房空空荡荡,静得只剩窗外风拂树叶的沙沙轻响,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处处透着独属男子的冷硬与克制,除了身下这张宽大的床榻,便只有中央一张素净圆桌,配着几把硬邦邦的木椅。
桌上孤零零搁着一套粗瓷茶壶与倒扣的茶杯,靠窗的罗汉榻上铺着薄薄一层灰,再无半点多余摆设。
空气里淡淡的木头与陈年尘土味儿,让人觉得这里更像一处暂时的落脚点,而非能住人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穿上鞋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庭院。
院子不大,却清幽得近乎冷寂。
一角那棵老桂花树枝干遒劲,初春尚未绽放,只投下斑驳树影。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偶尔抖落晶莹晨露。
她伸指轻轻拂过粗糙树皮,那一丝真实的触感,竟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她顺着青砖墙走到尽头的厨房,轻轻推开门。
一股陈年尘土混着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灶台冰冷发黑,锅碗瓢盆上覆满灰尘,墙角柴堆也积了厚厚一层浮灰,连灶王爷的画像都褪了颜色。
偏房同样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方正却无人问津。
沈修将此处作为落脚的暗宅,果然只是偶尔避人耳目睡一觉,半点红尘烟火气都不曾沾染。
苏挽辞心底微微发涩,这地方冷得像她此刻的心境,劫后余生,却仍旧空落落的。
她回到正屋,换上沈修一早命人暗中送来的素色棉麻裙衫。
布料虽寻常,穿在身上却意外柔软妥帖。
她将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银钱收入袖袋,取过白纱帷帽戴好,遮住半张脸庞,这才推开院门,踏入柳树胡同洒满晨光的巷子里。
才转过两条街巷,早市的喧嚣便如潮水般迎面扑来。
人声鼎沸,肩摩踵接。
小贩们此起彼伏地叫卖:“新鲜春韭!掐头去尾,两文一斤!”
“糖葫芦嘞——山楂裹蜜,酸甜可口!”
“热腾腾的羊肉汤面,来一碗暖暖身子!”
妇人们提着菜篮子与摊主讨价还价,笑骂声不断。
顽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脚下溅起尘土。
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香、酱料香、甜米酒的醇香,还有人群身上淡淡的汗味与尘土气,热浪阵阵扑面,胃口跟着大开。
这是她以前深闺中不曾见过的普通百姓画面。
苏挽辞隔着朦胧白纱,在这滚滚红尘中走走停停。
她在一处铁器摊前挑了一口小巧结实的铁锅,摊主大叔热情推荐:
“姑娘,这锅厚实耐用,煮粥炒菜都行!”
她又在米粮铺买了半袋粳米、几样油盐酱醋,顺手添置了粗瓷碗筷、一把竹扫帚和几块抹布。
米粮铺的婶子一边给她打包一边絮叨:
“姑娘新搬来的吧?看你细皮嫩肉的,可得好好吃饭才行啊!”苏挽辞轻轻点头,袖中银钱换来的这些寻常物件,却让她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着落。
回程途中,路过一处卖花的小摊。
竹筐里几枝初绽的粉色春桃与金黄迎春花还带着露珠,花瓣娇嫩欲滴,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
老花婆笑眯眯地招呼:
“姑娘眼光真好!这春桃开得正盛,插在屋里满室生香呢,才几文钱!”
苏挽辞脚步一顿,用几文铜钱换了一束。
她小心翼翼将花拢在怀里,花香清幽,混着早市的烟火气,格外动人。
走在回去的青石板路上,阳光穿透薄云洒在肩头,带来久违的暖意。
苏挽辞隔着帷帽垂眸望着怀中那抹鲜亮的柔粉,原本饱受摧残的心底,忽地生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既然从万丈深渊里捡回了这条命,哪怕今后只能隐姓埋名,在这不为人知的私宅里苟活,她也绝不自暴自弃。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
傍晚时分,斜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
沈修刚刚从诏狱的血腥残局中抽身而出,他推开私宅那扇剥漆斑驳的木门。
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仍是往常那般漆黑冰冷的空屋,或者是苏挽辞惊魂未定的模样。
可他刚跨过门槛,便愣住了。
厨房的烟囱正升起袅袅青烟,在暮色里被晚风轻轻撕扯。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得半扇木门都泛着暖橙。
空气中弥漫着粳米粥的清甜香气,混着一点点姜丝的辛辣与葱花的鲜绿。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素来只摆着一壶冷茶的圆桌上,此刻多了一只粗瓷瓶,里面静静供养着一枝粉嫩的春桃。
而苏挽辞正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热腾腾的粥。
汤汁溅起细小的白雾,烛火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
那一瞬,沈修的胸口震颤。
十几年了。
他记不清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是什么时候。
母亲去世后,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在他回来时,为他留一盏灯、煮一碗热粥、插一枝应季的花。
可现在,这间冰冷的私宅里,竟然有了火,有了香,有了……家的感觉。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迈步。
苏挽辞似是听到了动静,回头望来。
隔着朦胧的热气,她眸光微亮。
“回来了?粥刚好,过来喝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