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沾满了泥土,浑身抖若筛糠。
“远舟……”张氏的唇瓣哆嗦着,连哭嚎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嬷嬷连滚带爬地扑上前,顾不上尊卑,一把抱住张氏的腰将她往回拖:
“夫人!悬崖边风大危险,您当心啊!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这一声呼唤,让张氏如梦初醒。
她猛地从地上挣扎起身,那双原本端庄威严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一把揪住李嬷嬷的衣领,厉声嘶吼:
“还愣着做什么!快!赶紧滚下山去叫人!”
张氏急怒攻心,头上的步摇剧烈摇晃,指着后方那些被吓傻了的丫鬟婆子歇斯底里地下令:
“去叫人给我立刻顺着这处断崖往底下去搜!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通通都别想活!”
三十里外,上京西直门。
几匹快马自城外官道狂奔入城,马蹄踏破长街,沿途摊贩惊呼避让。
承恩侯府的侍卫急如星火,正欲扬鞭呵斥前方挡道之人,抬眼却撞见一队锦衣卫按辔徐行,唬得忙勒紧缰绳。
为首之人着一身绯红飞鱼服,正是沈修,正听着身旁陆尧禀报今日搜捕乱党的卷宗。
马匹受惊,前蹄高扬,发出一阵杂乱嘶鸣,险些冲乱了锦衣卫的阵型。
陆尧当即策马上前,横刀拦去路,厉声喝道:
“何人敢当街纵马!”
侯府侍卫面面相觑,不敢造次,只得翻身下马。
沈修勒马行在最前,眉眼间笼着常年化不开的冷肃。
他缓步上前,垂眸睥睨,音色极平,听不出半分喜怒:
“天子脚下狂奔,承恩侯府便是这般教规矩的?”
领头的统领满头冷汗,声音紧张:“沈大人恕罪!属下奉命回京求援,实在是十万火急……世子爷他在后山落梅崖,跟着新纳的苏姨娘一起,掉下悬崖了”
统领抹了一把冷汗,急促道:
“崖底太深,别院的麻绳探不到底。夫人急令属下回府调集攀岩死士去救命啊大人。”
这句话落入耳中,周遭长街上的喧嚣,在这一刹那齐齐自沈修耳畔褪去。
天地间静得出奇。
他端坐在马背上,身形未动分毫。
那么高的绝崖。
张肃竟也跟着跳了下去?她被逼到了这等绝境。
“陆尧。”
沈修叫他:
“调集司内所有精通飞爪索降之人,带上精钢长索,即刻出城,赴落梅崖。”
陆尧一惊,压低声音规劝:
“头儿!调动大批人马离京去管侯府私事,若无太后手谕,必惹非议……”
“张肃是太后的嫡亲侄儿。”
沈修打断他的话。
“世子命悬一线,锦衣卫护卫皇亲国戚,乃是天经地义的公差。若有延误,害了世子性命,谁担得起太后的雷霆怒火?”
陆尧恍然,当即抱拳厉声:“属下明白!这就去集结人马!”
沈修不再多言。他猛地一抖缰绳,扬起马鞭,重重抽在马腹上。
“驾!”
黑马长嘶,直冲破长街人流,朝城门狂奔而去。
落梅崖下,那株堪堪承载着两人重量的百年老松,忽然咔嚓一声,自两人身下的主干处传来。
在空谷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树身猛地往下一沉,倾斜的幅度更大了几分。
张肃贴着粗糙树干的脊背微僵。
他垂眸看了一眼下方,随即仰起头,视线掠过那道正在迅速蔓延的裂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护在苏挽辞腰间的手往上托了托,试图将她安置在主干最粗壮的交界处。
“这树撑不住两个人了。”
“倘若一会儿撑不住,我便松手。你寻个稳当的枝丫抓牢,就在这里等救援。”
苏挽辞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几乎盖过了周遭的狂风。
她只觉口干舌燥,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快得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极度的惊惧与不可置信交织在一起。
他若真的粉身碎骨,崖顶的张氏岂会放过她?
苏挽辞猛地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张轮廓分明的面庞。
“你死了,我还能活吗?”
张肃闻言,身形微顿。
他深深地看着怀中人苍白却倔强的脸。
是啊,他若死了,母亲必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能自己一死了之,他得带着她一起活下去。
张肃偏过头,往下看去,虽然云雾遮挡崖底。
可他知道。
年少时,他曾不顾府里管事的阻拦,带着好友来到下面探险。
他亲眼见过,这层层云岚之下,并非乱石穿空的死局,而是一汪极其深广的碧绿湖泊。
高度虽险,坠入水中却能有一线生机。
张肃收回视线,重新对上苏挽辞的眼睛。
“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