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半分犹豫,深吸了一大口长气,直接松开手,整个人往下一沉,彻底没入了温热的池水之中。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下一瞬,夏荷提着灯笼,领着几个闻风而来的婆子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姨娘!”夏荷见苏挽辞面色惨白地靠在池壁边缘,水面没过锁骨,吓得连忙奔到池边,“发生何事了?奴婢在外面听见您……”
苏挽辞强忍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水面之下,张肃就潜伏在她的身侧。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流的涌动,以及他锦袍的衣角时不时擦过她的腿侧。
那种极度的紧张与隐秘的触感交织,让她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无事。”苏挽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淡。
她抬起手,将一缕湿发别到耳后,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婆子:
“这池底生了青苔,过于湿滑。我方才一时不察崴了脚,险些跌进深水处呛了水,这才惊呼出声。”
几个婆子提着灯笼四处照了照,除了池水和青石,并未发现半个人影,眼底不免闪过一丝失望。
夏荷松了口气,连忙将一旁的干布巾递上前:
“姨娘可伤着骨头了?奴婢这就扶您上来瞧瞧。”
“不必。”
苏挽辞没有接,身子往水里又沉了半分,声音里透着几分逐客的清冷:
“脚踝只是扭了一下,泡着热水反倒舒坦些。你们都退下吧,莫要在这儿大惊小怪的,扰了旁人安歇。”
夏荷知晓她的性子,不敢违拗,转头对着那几个婆子道:
“各位妈妈也都瞧见了,姨娘只是崴了脚,夜深露重,各位也请回吧。”
那几个婆子没寻到由头,只能讪讪地行了礼,提着灯笼退了出去。
夏荷将竹屏风重新拢好,合上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院中再无一人。
水面猛地破开。
张肃从水底钻出,双手撑在池壁的青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池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与高挺的鼻梁滑落,也湿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因长时间憋气,眼眶泛起一圈红晕,胸膛剧烈起伏。
苏挽辞见他出来,心头一松,随即便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慌乱转过身,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池边木架上的宽大长衫,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遮挡住身前所有的春光。
张肃喘匀了气。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隔着升腾的水雾,看着她单薄却紧紧裹着长衫的背影。
水声渐歇,寒夜的冷风顺着竹屏风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刮进来。
张肃望着苏挽辞裹紧长衫的纤弱背影,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平日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荡然无存,变的手足无措。
“我……我只是不放心。”
张肃的声音透着被冷水浸透后的微哑,急切地开口解释:
“母亲行事素来雷厉风行,突然将你们带到这荒郊野岭的别院,我怕这其中有诈,怕你在此处受人刁难暗算,这才连夜赶来看看。方才那毒蛇……事发突然,我没想冒犯你。”
他语无伦次,生怕她将自己当成那等趁人之危的下作狂徒。
苏挽辞背对着他,手指收拢,攥紧了领口的系带。
她闭了闭眼,将心底那股惊魂未定的悸动压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如今既然已经无事,还望世子赶紧离开,莫要再落人口实。”
这清芷榭四周指不定还藏着多少双主院的眼睛,若是他再不走,方才那番周旋便全白费了。
张肃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他心中清楚,这汤泉别院危机四伏,他若在此处多留一刻,她便多一分身败名裂的凶险。
“抱歉,今日是我唐突了。”
张肃压低声音,丢下这一句。
他双手撑着池壁的青石,哗啦一声带起大片水花,迈步上了岸。
暗红色的锦袍彻底湿透,沉甸甸地贴在精壮的身躯上,水珠顺着袍角滴答坠落在地。
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正准备提气跃上墙头离去。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唤声。
张肃脚步骤然一顿,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方干净柔软的干身布巾迎面抛来。
张肃下意识抬手接住,那布巾落入掌心,还带着旁边熏炉上沾染的一缕温热与淡淡的香味儿。
苏挽辞依旧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纤细的侧影。
她快步踩着青砖,头也不回地朝着内室走去,只留下一句随风散入夜色的话语:
“夜风料峭,擦干再走,别着凉。”
话音未落,内室的雕花门扇已被匆匆合上。
张肃僵立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洁白的布巾,眼神痴怔了许久。
那点微末的关怀,不轻不重地落在心尖上,瞬间让他连胸腔都隐隐发热。
半晌,张肃将那布巾极其郑重地折叠妥帖,贴着胸口温热的肌肤收入怀中。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即足尖轻点,身形轻巧地跃出粉墙,彻底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张肃并未离去,只是在附近点了堆火,一边取暖,一边烘烤衣裳,想着明日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倘若苏挽辞有事,他便能第一时间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