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冷月高悬。
一匹马喘着粗气,停在了汤泉别院十丈开外的密林中。
张肃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拴在枯树上。
他一路飞奔。
走到别院的粉墙外,张肃抬起手,正欲翻墙而入,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撞入苏挽辞那日倚在榻上说的话。
“世子爷,你没有对抗张家的能力。”
“日后你母亲迁怒我家,他们该如何?”
张肃攀在墙头的手背青筋凸起,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是啊,母亲张氏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人带到这荒郊野岭,四周定然布满了眼线。
他若此刻明火执仗地闯进去,便是亲手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不管不顾的烦躁压回腹中。
随后足尖轻点,身形轻巧地跃上墙头,借着夜色与树影的掩护,找到了苏挽辞的院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清芷榭的墙头。
他不进屋,只想着在暗处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便走。
清芷榭的后院,建着一方极为宽敞的白玉汤池。
四面用竹屏风围着,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夏荷早已被遣退到前院去守夜,四下静谧,只闻得泉水汩汩流淌的轻响。
苏挽辞将一头青丝用玉簪随意挽起,褪去衣衫,步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凝脂般的肌肤,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一点点熨帖平复。
水雾氤氲中,她靠在池壁的青石上,双眸微阖,终于寻了一刻放松。
张肃隐在几步开外的假山石后。
透过竹屏风的缝隙,隐约可见池中那抹若隐若现的欺霜赛雪。
他呼吸骤然一沉,耳根滚烫,当即别过脸去,非礼勿视。
即便是个素来行事荒唐的纨绔,在心尖上的人面前,竟也生出了几分不敢亵渎的拘谨。
就在这时,院墙外侧的阴影里,忽然传出极其细微的一阵窸窣声。
张肃习武,耳力极佳,立刻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只见墙头不知何时伏着个粗使婆子的黑影,手里拎着个麻袋。
那婆子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即将袋口一解,朝着白玉汤池的方向用力一抛。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
苏挽辞听见动静,倏地睁开眼。
借着朦胧的月色与水汽,只见一条浑身布满黑黄斑纹的水蛇,正吐着红信子,扭动着滑腻的身躯,顺着水波直直朝她游来。
深闺女子何曾见过这等毒物。
苏挽辞骇得容色惨白,惊恐之下再也顾不得规矩,短促而绝望地尖叫出声:
“啊——!”
这一声尖叫,划破了别院沉寂的夜空。
假山后的张肃脑中轰然一响,理智瞬间溃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连脚下的皮靴都未脱,纵身一跃,直接越过竹屏风,毫不犹豫地跳入滚烫的汤池之中。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张肃入水极快,身形猛地往前一扑。
在那水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徒手精准地捏住蛇身七寸,借着腰腹的力道,将那骇人的毒物狠狠抡起,用力砸向远处的地面。
水蛇摔在石头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危险解除。
张肃回过身,一把揽住苏挽辞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深水区托拉入怀中。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张肃的嗓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急促地安抚着。
苏挽辞惊魂未定,溺水般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抓紧了眼前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两人皆在水中。
张肃那身暗红色的锦袍被水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胸膛上。
而苏挽辞中衣湿透,只余池水堪堪遮掩。
肌肤相触的瞬间,滚烫的不仅是池水,还有两人交叠的体温。
张肃只觉怀中人娇软柔滑,那股幽冷的香气被水汽一蒸,直直钻入鼻腔。
他的手臂僵硬在她的腰间,进退维谷,连呼吸都忘了。
苏挽辞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察觉到两人此刻毫无阻隔的距离,她双颊瞬间飞上红霞,慌乱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世子……”
话音未落,清芷榭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亮。
“姨娘!姨娘您怎么了?”夏荷焦急的呼喊声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东跨院那头也传来了王姨娘身边婆子刻意拔高的声音:
“哎哟,这清芷榭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叫得这般凄惨,莫不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朝着这汤池来了。
张肃眸色骤沉。
他深夜潜入庶母的汤池,若被外头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撞破,不仅他百口莫辩,苏挽辞更是会被扣上狐媚主子、通奸的罪名,定会被母亲直接沉潭。
苏挽辞也意识到了此间的凶险,面无血色,急得手心满是冷汗。
“你快躲起来……”她压低声音。
可这四周全是空旷的青石板和矮屏风,根本无处藏身。
脚步声已至竹屏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