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院里么?”张肃随口问了一句,脚步却未停。
管事愣了一下,恭敬回道:
“回世子,夫人不在院中,半个时辰前,夫人看着今日天气好,便带着府上的各位姨娘,一同出城去汤泉别院小住了。”
张肃的脚步骤然顿住。
去了汤泉别院?
母亲向来厌恶后宅妾室,从不带她们出门半步。
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带去荒郊野外的别院,岂会只是为了泡汤驱寒这般简单。
张肃面色一沉,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眼眸,瞬间覆上一层阴霾。
他又问道:“那苏式也去了?”
管事点点头。
张肃甚至连回房更衣都顾不上,直接扯过门房手中的马鞭,翻身跃上那匹尚未卸下马鞍的马儿。
长鞭破空,烈马长嘶,径直冲出侯府,朝着城门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暮色四合,天际的云层染上了一抹凄艳的绯红。
侯府的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停在了京郊的汤泉别院门前。
山间春寒料峭,晚风拂过,夹杂着淡淡的硫磺水汽。
苏挽辞扶着夏荷的手,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别院内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流水间白雾缭绕。
正院的李嬷嬷手执名册,站在穿堂前,有条不紊地替各位姨娘分派住处。
王姨娘与柳姨娘等几个老人,皆被分派在了东跨院,那处的汤池是几间厢房合用一口大池子。
轮到苏挽辞时,李嬷嬷那张素来板着的脸竟破天荒地挤出一丝笑意。
她走下台阶,亲自引着苏挽辞往西边最清幽的一处院落走去:
“苏姨娘,夫人体恤您大病初愈,特意将这处清芷榭拨给您住。里头有一口单独的汤池,不与旁人公用,水质也是别院里拔尖的。这样也免得人多嘈杂,扰了您清静。”
此言一出,穿堂前顿时安静了瞬息。
周围几位姨娘的眼神瞬间变了,王姨娘绞紧了手中的绢帕,眼底满是嫉恨,却碍于夫人的威严不敢发作。
一个刚入府的罪籍贱妾,凭什么能越过她们这些旧人,住仅次于夫人的独院?
苏挽辞敛下眼睫,看着清芷榭雅致的院门,心底的防备愈发深重。
张氏那般冷酷的当家主母,断没有平白无故厚待一个妾室的道理。
这份惹人眼红的独宠,不过是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捧杀之计。
她面上不显分毫,只温顺地低头福了福身:
“多谢夫人恩典。”
不多时,众人齐聚正堂。
侯夫人张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太师椅中,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
她目光平淡地扫过堂下众人,语调缓缓,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今日舟车劳顿,你们且在各自院中好好安置,待到明日一早,咱们便去后山赏花。”
张氏停下手里的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如今正是好时节,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你们也算沾了春光,莫要辜负了。”
众人齐声应下。
东跨院内,几间厢房紧挨在一处,外头那口合用的汤池正往外冒着腾腾的热气,水雾顺着半开的窗棂溢进屋内。
王姨娘沉着一张脸,大步跨过门槛。
刚一进屋,回身便将手中的苏绣绢帕重重拍在紫檀圆桌上。
跟在后头的柳姨娘与几个通房相视一眼,立刻凑上前去。
柳姨娘极有眼色地端起案上的白瓷茶壶,替她斟了一盏温茶,面上端着一副打抱不平的愤懑模样:
“姐姐快喝口茶,消消气。今日这事儿,莫说姐姐您心里堵得慌,便是咱们几个做妹妹的看了,也替您万分委屈。”
柳姨娘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添油加醋的挑唆:
“姐姐您可是给侯爷诞下过庶女的功臣,在这后宅里矜矜业业伺候了整整二十年的老人。”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苏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从教坊司抬出来的一个罪籍贱妾,才进门没几天,寸功未建,凭什么越过您去,独占那清芷榭的院子?”
旁边站着的通房也赶紧拿帕子掩着唇,顺势附和道:
“可不是嘛!那清芷榭的独池子,水质最是养人,平日里连世子爷都不一定能住进去。如今倒叫一个刚进门的抢了去,这要是传回京城,姐姐这侯府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几句话,正正戳中了王姨娘的肺管子。
她想起方才在穿堂前,李嬷嬷对苏挽辞那副破天荒的和颜悦色,再看看自己这头拥挤嘈杂的东跨院,胸腔里的怒火便不受控制地直往上窜。
她一把推开柳姨娘递来的茶盏,茶水溅出几滴。
“这个小贱蹄子!”
王姨娘咬牙切齿地骂出声,眼底满是不甘:
“原本以为她前几日在正院敢那般顶撞我,是个清高孤傲、不屑奉迎的骨头。如今看来,倒是生了一副极会哄人的狐媚心肠!也不知暗地里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竟把夫人哄得这般服帖,连这等越矩的恩典都赏了她!”
柳姨娘叹了口气,轻声喟叹道:
“谁叫人家长了那样一张脸呢。把侯爷的魂儿勾了去不说,如今连夫人都偏帮着她。照这势头下去,等明日到了后山,还不知她要出什么风头。咱们姐妹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她休想!”
王姨娘猛地站起身,因为嫉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转头看向西边清芷榭的方向,冷哼一声:
“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真当自己能在这侯府里翻云覆雨了。明日到了后山,山高路险的,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这般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