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所出来,李青玥去了公社信贷社。
刘干事看见她有些意外:“李青玥?今天才第二天……”
“我来还一部分。”她把四十块放在柜台上。
刘干事愣住,拿起钱看了看:“你……真凑到钱了?”
“治牲口挣的。”
他叹了口气,开始开收据。钢笔尖沙沙地响。
“刘干事,”李青玥忽然开口,“复兴厂二十年前那批病死的工人,他们的家属后来有得到抚恤吗?”
钢笔尖“刺啦”一声划破了纸。
刘干事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亲戚,可能也得了那种病。”
他的手开始发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事儿你千万别再打听。那批工人的档案全被销毁了。不是我干的,是我前任。他销毁档案后的第二天就投井自杀了。捞上来的时候……他身上也长满了银斑。”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七八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背景是复兴厂的旧厂房。
他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影子:“你看这个人。”
照片边缘,一个人背对镜头站着,身形瘦高,穿着深色中山装。
奇怪的是——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钢笔字:“摄于1971年8月15日,次日,照片中七人全部确诊‘银蚀症’。那个穿中山装的,不是我们厂的人。他是谁?”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前任投井前,塞进我门缝的。”
刘干事把照片收回去,手还在抖。
“李青玥,你家的债我想办法再拖几天。你就好好的当个兽医。复兴厂的事……别沾。会死人的。”
李青玥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等等。”
刘干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水果糖塞过来,“万一感觉不对劲了,嘴里含块糖,能提提神。”
糖纸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青玥敲门时,陈伯正在泡茶。
但今天茶桌上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坐着。身形瘦高。
李青玥推门的动作顿住了——照片中的无影人。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厂区地图,复兴厂后山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71.8.15,第一例。”
地图下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铝制饭盒。
饭盒里是一团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某种生物的心脏。心脏表面密密麻麻缠满了银色的线状物,正随着心跳缓慢蠕动。
“来了?”陈伯的声音有些干涩。“进来,门带上。”
李青玥走进房间,目光无法从那个饭盒上移开。
“这是昨晚在二号车间抓到的老鼠。”中山装男人开口了。他转过头——浅灰色的瞳孔,没有任何表情。“啃食了机器渗出的凝结物。半小时,全身血管银化。”
“你见过类似的?”
“村卫生所的老大夫给我看过记录。二十年前,复兴厂第三例。”
男人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李青玥脊背发寒。“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恪。和你爷爷一样,是‘清理者’。只不过,我清理的不是机器,而是……”他的目光落回那颗心脏,“……清理失败的后遗症。”
“那些后遗症,就是现在在厂区游荡的东西?”
“对。”
沈恪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你母亲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银蚀症早期,用这个能压住。”
“能治吗?”
“能。但源头不关,治了还会再染。”
陈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清理那台机器,找到核心晶体,彻底关掉它。这里是三百块。预付一百,清理完再付两百。”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饭盒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李青玥拿起信封。里面是十张十元钞票,崭新的,油墨味刺鼻。
三百块。加上她手里的九十六块五。三百九十六块五。债能还清了。
她把信封放进背篓最深处。
“今晚?”她问。
“今晚。”沈恪说。“凌晨两点。机器最活跃的时候,也是防护最弱的时候。”
“我有个条件。钱嘉行不能去。他的银纹已经爬到肘弯了,离心脏太近。那台机器会唤醒他身上的东西。”
沈恪看了她一眼。“可以。”
离开三排二栋时,钱嘉行正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李青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他的右手腕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胎记。但她知道那下面是什么——银色的纹路从手腕爬到肘弯,往心脏的方向。
“今晚我要去关掉一个东西。也可能回不来。”
钱嘉行愣住。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水果糖,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剥了一颗塞给他。
“含在嘴里。如果今晚过后,我咳出银丝,或者眼睛变成银色……你就用我爷爷留下的最长的那根针,刺进我心脏。”
钱嘉行脸色煞白。
“如果我变成了别的东西,告诉我妈,我去找姥爷和爷爷了。那时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你家人离开这个镇子。”
说完,她转身离开。
糖在她嘴里化开,甜得发苦。
钱嘉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糖。
他抬头看了看天——晴朗,无云。月亮很细,像一把弯刀。
距离今晚行动,还有十四个小时。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胎记在隐隐发烫,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他转过身,往厂区里走。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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