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玥是被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弄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张嘴,一口暗红的血沫吐在掌心。
窗外天还没亮透。灶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破风箱被硬拉开,撕心裂肺。
她盯着掌心的血愣了两秒,擦干净手,从背篓里摸出一块养神膏塞进嘴里。
苦味从舌尖冲到胃里,然后炸开——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团冷火。疲惫被烧掉了一层。
她穿好衣服,推开厢房门。
灶房里,母亲趴在灶台边,肩胛骨像两把刀从衣服底下戳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用袖子擦嘴。
但李青玥已经看见了——袖口那抹暗红正在布料里洇开。
“妈。”
“没事……”母亲挤出个笑,“就是喉咙有点……”
话没说完,她猛地弯下腰。这次咳出了东西——几缕银色的、蛛丝般细亮的丝状物,粘在嘴角,在晨光里闪着光。
李青玥的血瞬间凉了。
她冲过去扶住母亲。
手指碰到那缕银丝,触感冰凉滑腻,像某种活物的分泌物,在指腹下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
母亲眼神涣散了一瞬:“不知道……这几天咳出来的,我以为……是痰……”
李青玥脑子里炸开两个字。
银线。
驴蹄里的蛛网银线。钱嘉行手腕上蔓延的纹路。现在,在她母亲咳出的血沫里。
“妈!”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母亲愣了愣:“上个月十五,厂里放炮那天……我去镇上赶集。路过复兴厂后墙那条路……风吹过来些灰,迷了眼睛。我就揉了揉……”
“灰?”
“银亮亮的,像铁粉,又轻飘飘的。当时没在意……可第二天就开始咳嗽了。”
李青玥没再问。她扶着母亲坐下,转身去水缸舀水。
缸底只剩小半瓢浑浊的水。水里沉着一层银色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她不敢用这水。
“我去挑水。”
“不用……”
母亲想拦,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抠进灶台的砖缝里。
李青玥拍着她的背。手掌下能感觉到她脊椎骨节嶙峋的凸起,像一串随时会散开的念珠。
咳声平息后,母亲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玥儿,”她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女儿,“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
李青玥沉默了几秒。
“姥爷当年治的那几头牛……是不是也从复兴厂拉出来的?”
母亲浑身一震。
“……你爷爷告诉你的?”
“我猜的。”
李青玥蹲下来,和她平视。“妈,这事关生死。你必须告诉我全部。”
母亲闭上眼睛。
“那年……复兴厂后山塌方,露出个旧矿井口。公社派人下去看,抬上来个东西。用篷布盖着,直接拉进厂里了。没过几天,厂里几头种牛就病了。身上长银斑,咳血丝……你姥爷被请去看。”
她睁开眼,瞳孔里全是恐惧。
“他回来那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手里攥着一小块会动的银片,像活的一样在他掌心蠕动。他说:‘秀芹,记住,这东西要是沾上了,就不是病,是诅咒。它会钻进血脉里,顺着血爬到心,把人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那块银片呢?”
“你姥爷当天晚上就处理了。怎么处理的,他没说。”
母亲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可他没过三个月就咳血死了。死的时候……胸口皮肤下面全是银色的纹路,像一张网,把心脏裹住了。”
李青玥后背发冷。
“妈,你今天开始别出门。别碰厂里来的任何东西。水我去挑,饭我做。”
“可你……”
“我能处理。”李青玥站起来,“爷爷教了我法子。”
母亲看着她,眼泪流下来:“玥儿,妈怕……怕你跟姥爷、跟你爷爷一样……”
“我不会。”
李青玥弯腰抱住母亲。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我保证。”
挑水回来的路上,李青玥拐去了村卫生所。
老大夫正在晒草药。看见她,推了推眼镜:“青玥啊,哪里不舒服?”
“大夫,如果人咳出银色的东西,是什么病?”
老大夫手里的草药筛子“哐当”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抓住李青玥的胳膊,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
“谁咳出来的?”
“我……一个亲戚。”
老大夫盯着她看了几秒,摇头:“丫头,别瞒我。是不是你妈?”
李青玥没说话。
他长叹一口气,走到药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蒙尘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
纸页上是一幅钢笔素描——人的胸腔解剖图,心脏和肺叶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
下方有一行小字:“1971年秋,复兴厂第三例,尸检所见。感染源不明,暂定名为‘银蚀症’。”
“这病没得治。至少我治不了。”
“当年那些病人呢?”
“死了。全死了。”
老大夫摘下眼镜用力擦。“但死前都出现了奇怪的变化。有的人,死前一夜,身上的银丝会突然全部消失。然后人就不见了。厂里派人找,只找到衣服。”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成一条线:“但附近有人看见,夜里有一道银色的影子,往厂区后山的方向飘。”
李青玥的汗毛竖了起来。
“离复兴厂远点。那地方……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