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看不懂那书。”
“现在看不懂,等你看过那台机器,或许就懂了。”
陈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火漆印的碎片上,停了片刻。
“有些东西,得有个‘引子’才醒得过来。”
谈话接近尾声。窗外天色沉暗,深蓝发黑,像有人用墨把天泼了一遍。远处厂区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地上钉钉子。
陈伯将养神膏推过来,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记住,”他声音很低,“莫信系统。它的眼睛……有时候比你想的更近。”
话音刚落——他端着茶杯的手忽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房间东北角的天花板。那里除了一盏熄灭的日光灯管,什么也没有。灯管白色,很长,两端发黑,像两根烧过的火柴。
但李青玥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凝滞。
那不是看灯管的眼神。
那是看某个东西的眼神——某个应该在那里、但不在那里、或者一直在那里、只是不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陈伯很快收回目光。拇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擦水渍。
他喝干了杯底的凉茶。放下茶杯,“叮”的一声。
“走吧,今天到此为止。”
李青玥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
她把养神膏放进背篓最深处,和那套工作服放在一起。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伯,那台机器……和钱嘉行手腕上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样。”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也不一样。机器是源头。人身上的……是影子。”
李青玥点了点头。
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
尽头一盏灯,昏黄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钱嘉行站在走廊尽头。背靠墙,双手插兜,头微微低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直起身。
“谈完了?”
“嗯。”
钱嘉行看她脸色,没有多问。他把搭在肩上的工装拿下来,抖开,披在她身上。
“走吧,送你。”
两人并肩出厂区。夜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路灯稀稀拉拉,隔很远才一盏。灯泡昏黄,照着水泥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走到厂门口,钱嘉行忽然回头,往三排二栋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青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三排二栋的窗户黑着。那栋废弃办公楼的三层,也是一片漆黑。黑得像一口井,像一个洞。
夜风带点暖,但李青玥觉得浑身发冷。从里面冷出来的——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些她今天“看见”的银色纹路里。她抱着胳膊,脚步有点飘。
“还行吗?”
“就是累。”
是真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到每一个细胞里的疲惫。脑子里塞满了今天的信息——碎片、祖父的信、清理者、系统、会“动”的机器、源头、影子。
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脑子里,沉甸甸的。
“钱嘉行。”
“嗯?”
“明天帮我打听件事。镇上或附近,有没有人家有特别难治的牲口。最好是兽医站已经没辙的。”
钱嘉行愣了愣,转过头看她,脚步慢了一拍。
“你要接?”
“嗯。我需要钱。很多。”
钱嘉行沉默了片刻。
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灯丝烧得发红,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李青玥,你的手艺……对你自己损耗很大吧?”
李青玥没吭声。
“今天在河滩,你治完驴脸白得像纸。刚才出来,晃了一下。还有你的手,一直在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我知道你急。可要是你先垮了,还有什么用?”
李青玥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自发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亮。两簇小火苗,在她瞳孔深处烧着。
“我不会垮。我应了家里,三天后晌午前,一定带着三百二十块回去。”
“现已过去一天了。”
钱嘉行看着她倔强的表情。下巴微微仰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工装太大,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脖子上有一层细汗,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揉了揉右手腕。
灼痛感又隐隐冒头——不是疼,是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的感觉。像一条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他想起她治驴时的专注——手指悬在蹄子上方,眼睛闭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想起她面对孙红英时的平静——油渍在袖口上晕开,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想起她在陈伯面前的不卑不亢——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这姑娘像山里的石头。硬,但稳。
“好。我帮你打听。”
“谢了。”
两人继续走。岔路口就在前面。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快到岔路口时——李青玥脚下一软。
不是慢慢软下去的。是突然的,像脚下的地被人抽走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整个人向前栽去。
钱嘉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箍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身体轻得过分,像抱着一捆干柴。
她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用完力气之后、身体在抗议的抖。像一台机器烧完了最后一点油,还在转,但已经快要停了。
“李青玥?”他的声音有点急。
“没事……就是晕。”
钱嘉行低头看。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影。脸色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像一张细密的网。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小口喘气。
“我送你回去。”
“不用……”
“别逞强。你这样走不了夜路。”
他扶着她,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石头青色,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拂掉灰,扶她坐好。
夜色浓重。
远处的田野融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李青玥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头微微后仰,脖子上的线条拉得很长。
她需要歇会儿。哪怕一小会儿。
钱嘉行蹲在旁边。膝盖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和她平视。他看着她疲惫的侧脸——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鼻尖上还有一点汗,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软——是另一种。像看见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在路边,想伸手帮它,又怕吓到它。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包。
胖师傅给的三个白面馒头,他吃了两个,还剩一个。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吃点。”
李青玥没睁眼。
张开嘴——嘴张得很小,只够那块馒头进去。嘴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干干的。
馒头软,带着面粉的甜。她慢慢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张开嘴。
他又掰了一小块。又一块。又一块。
她吃了多半个馒头。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嚼得很慢,但很认真。
脸色终于缓过来些。不是那种“白得像纸”,是“白得像瓷”。
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像被水冲过的胭脂。
“谢谢。”她低声说。
钱嘉行没应声。他把剩下的馒头仔细包好,塞回怀里。
油纸折成原来的形状,边角对齐,塞进工装口袋。
“明天,我给你带鸡蛋。”
李青玥睁开眼,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轮廓——下颌线很硬,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些……很贵吧?”
钱嘉行顿了顿。低头把油纸包往口袋里塞了塞,拍了拍口袋。
“不贵。供销社的鸡蛋,内部价。”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那琥珀色里有他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别多想。我们是同类,就该互相关心。”
李青玥没说话。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
石头的余温还在,隔着工装,暖着她的后背。夜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气息——湿润的,清冽的,还有一丝泥土的腥。还有田野里稻苗生长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长。
钱嘉行坐在她身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坐在石头的另一端,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加深——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纯黑。
远处田野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什么。
他没有催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她歇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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