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肉连着脓血剥落。那股气味猛地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棚里爆了。不是单纯的臭,是腐烂、发酵、化脓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几乎能看见。
瘦猴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棚外传来干呕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大刘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咽了一口唾沫。
铁柱把脸别向一边,但没动。
李青玥面不改色。口罩上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创面,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血肉。刮刀每一下都精准,不快不慢,力道均匀。刀刃切入的角度、刮除的深度、每次刮除的范围,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刮到深处,新鲜的血渗出来——鲜红的、干净的,带着光泽。
“见血了才算干净。”她说。
撒上生石灰和食盐的混合粉。粉末落在创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起一小股白烟。再用猪油药膏封口,厚厚一层,把整个创面裹住,像给伤口穿了一件衣服。
处理完最后一头,她摘下手套口罩,一起扔进铁皮桶。
额角有细密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人明显有些乏,但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溅到一滴脏东西。
她站在那里,背篓在旁边,手套在桶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还残留着药水的黄渍。
老陈头掏钱的手在抖。
他从贴身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蓝布、白布、油纸。每打开一层,手指都要颤一下。最后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被汗浸得有些潮,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数出三张十块钱,又拿出一叠工分票。数了两遍。
“三十块现金,四十工分票。”声音哽咽,“李同志,我代厂里……谢谢你了。”
李青玥接过。钱票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被汗浸得潮潮的。
她没数,直接揣进上衣内兜。
老陈头看着她把钱揣进去,忽然说:“你爷爷……还好吗?”
棚里安静了一瞬。
李青玥的手停在衣兜口。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声音平得像水面:“去世了。去年。”
老陈头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跟你爷爷真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手像,说话也像。”
钱嘉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胎记不再发烫了,但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温热。
他看了看天色:“陈师傅,澡堂今天烧水了吧?”
“对对!”老陈头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这样没法走!去洗洗,都去洗洗!李同志你也得好好洗洗!”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饲料加工点那边的牲口病得厉害,李同志也给看看吧。”
“好。”李青玥点头,“我明天去看看。”
红砖澡堂冒着白汽,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兽,喘着粗气。
水汽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带着肥皂和热水的味道。
老陈头把李青玥领到西头小隔间,压低声音:“这间平时锁着,我给你守外头。”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她。
门关上。
隔壁男澡堂传来哗啦水声,隔着墙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瘦猴嗓门最大:“我的妈呀,可算洗干净了!李同志那些手套口罩可真管用!”
水声停了片刻。
瘦猴又泼了一捧水,声音忽然低下来:“哎,你们说这个月工资还能按时发不?”
没人接话。
水流声哗哗地响,砸在地上,溅起来,又落下去。
瘦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可指着那二十八块五给我娘抓药呢。上次那个方子,光一味川贝就要八块钱……药铺老张说下个月还得涨。”
大刘闷声说:“悬。库房那堆轴承磨了又磨,分明是没新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她班主任上周来家访,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不交钱,名额就给别人了。”
水流声继续响。
铁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咱们厂要是也能进点新器械就好了。那台老车床,我昨天又修了半晌。主轴偏了三个丝,怎么调都调不回来。”
瘦猴正要开口,被水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钱嘉行的声音才传来,不高不低:“少说两句。”
水流声重新响起。
他拧干毛巾,声音被水声压得有些模糊:“陈师傅刚才塞给我几张澡票,这个月的算是有了着落。”
远处传来别的工友的哄笑和泼水声。
隔着墙,隐隐约约,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有人扯着嗓子喊:“食堂晚上的菜肯定又是白菜炖粉条!”
另一个人接:“有白菜就不错了!”
瘦猴缓过气来,压低声音:“钱哥,你明天还陪她去饲料点不?带上我呗!”
“看情况。”钱嘉行顿了顿,“洗好了就出去,别磨蹭。再泡该晕了。”
李青玥在隔间里。
热水冲下来,砸在肩膀上,顺着脊背流下去。水汽蒸腾,把空气变得又湿又暖,墙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用完力气之后的空,像一口井被淘干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从背篓里摸出块杂粮饼,就着水慢慢吃了。饼是凉的,嚼起来沙沙的,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橡胶手套挡掉了大部分,但指腹还是被药水染上了淡淡的黄渍。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那黄渍像是渗进皮肤里了,和肉长在一起。
爷爷的话又响起来。
不是回忆,是声音——清清楚楚的,像他站在水汽外面说:
“青玥,治牲口和治人一样,先得护好自己。手套口罩不是怕脏,是尊重。”
“尊重什么?”
“尊重命。不管是人的命,还是牲口的命,都一样。”
她把手掌摊开,贴在温热的水流下。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带走最后一点药味。水流过指腹上的黄渍,流过指甲缝里的裂口,流过右手腕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胎记在水下微微发红。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出来时,四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头发还湿着,换上了干净工装。瘦猴的头发支棱着,像一蓬干草,额前有一撮翘得最高。大刘的工装扣子扣错了位——从上往下第三个扣到了第四个眼里,衣襟歪着,他自己没发现。铁柱沉默地站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做着一个拧螺丝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搓动。
钱嘉行站在最前面。
工装洗得发白,领口整齐,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头发用毛巾擦过了,但还是湿的,鬓角有几滴水珠,他没擦。
李青玥从背篓里取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深褐色药饼,掰成四份。
“随身带着,能祛味。”她递过去,“艾草和松针配的。”
四人接过。瘦猴凑到鼻尖闻,眉毛扬起来:“嘿!清苦清苦的,好闻!”
钱嘉行把药饼揣进兜里,动作很自然。他问:“明天几点来换药?”
“晌午。”
“饲料加工点在河滩边上,认得路吗?”
李青玥摇头。
“那我带你去。”钱嘉行说,“老韩头那人倔,没熟人带,他不一定让碰牲口。”
大刘接话:“对对,老韩头可宝贝他那两头驴了。上回有个人想买,他拿扫帚把人打出去的。”
铁柱点头:“磨坊就靠那俩驴呢。要是病了,全厂的面粉都没处磨。”
瘦猴蹦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李青玥看着这四个还冒着水汽的年轻人。
大刘的扣子还是没发现扣错了。瘦猴的头发翘着,像鸟窝,额前那一撮尤其倔强。铁柱的手指还在做那个拧螺丝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搓。钱嘉行站在最前面,工装洗得发白,领口整齐,袖口的扣子扣着。
她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澡堂门口,老陈头把钱嘉行拉到一边。
他从兜里摸出几张澡票,塞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钱嘉行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波纹从眼睛里荡开。
老陈头说完,又特意看了李青玥一眼。
那一眼很重。
然后他点点头,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步子很慢,像背着什么东西。
食堂就在前面。
灰砖平房,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端着碗出来,蹲在门口吃,筷子扒拉得飞快;有人推门进去,带出一股蒸汽和饭菜的气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热腾腾的。
钱嘉行侧过身:“走吧,先吃饭。老陈头给的饭票作为酬劳。”
李青玥跟着他们往食堂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门里传来谁在喊:“刘师傅多给一勺!”
然后是哄笑,笑声很大,很响,把屋顶都快掀了。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蒸汽的味道、人身上肥皂的味道、还有煤炉的烟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热乎乎的,活生生的。
钱嘉行已经推开了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像在说什么。
门里面,灯光昏黄,人声嘈杂,热气腾腾。
李青玥迈步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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