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粥。
空气里浮着油烟气,混着白菜炖粉条的味儿,还有煤炉的焦香。几十个铝饭盒同时敲响,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敲一堆破锣。
窗口排着队。打饭的人踮起脚尖往里看,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
靠窗那桌,孙红英和几个女工坐在一起。
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浅粉色,领口绣着两朵小花,在一群灰扑扑的工装里格外扎眼,像一堆瓦砾里冒出的一朵塑料花。
旁边短发女工小声说:“红英今天特意换了新衬衫,也不知道给谁看的。”
另一个抿嘴笑,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
钱嘉行他们推门进来时,孙红英正笑着说话,手里的筷子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先落在钱嘉行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后的李青玥身上。
蓝布衫,湿头发挽在脑后,背篓还没放下。裤脚上沾着草屑,鞋底糊着干泥。
孙红英嘴角的笑收了一点,但还挂着。
钱嘉行余光扫过那件亮眼的的确良,没停,继续往窗口走。
孙红英手里的筷子不转了。
窗口里,胖师傅的大铁勺磕了磕盆沿,声音脆响。
钱嘉行递过饭票:“刘师傅,五份。”
“老陈刚来说过了。”胖师傅接过,勺子往菜盆深处一舀——不是表面那层,是底下肉多的地方。
给李青玥打菜时,白菜粉条堆得冒尖,最后那半勺红烧肉稳稳落在她饭盒里。
油亮的两块,肥瘦相间,酱色浓郁。
轮到钱嘉行,胖师傅照样打满。
钱嘉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很自然地将两块肉夹起来,放进了李青玥的饭盒。
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一百遍。
“尝尝,刘师傅的红烧肉是一绝。”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啪。”
孙红英的筷子搁在饭盒沿上。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听见了。
她的手指在饭盒沿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铝皮,发出一声细长的吱。
旁边短发女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小声说:“红英,那不是机修车间的钱嘉行吗?他对那女同志可够照顾的。”
孙红英没接话。她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自己饭盒里那两块瘦多肥少的肉,翻过来,翻过去,就是不下筷子。
“兽医这活辛苦,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过两张桌子的距离,“咱们厂里好歹是白面,比乡下强。”
她顿了顿,筷子尖戳进一块瘦肉里,声音忽然脆了:“就是不知道有些病气,光靠澡堂子热水冲不冲得干净。”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但嘴角那个弧度,刚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同桌几个女工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大刘和铁柱对视一眼,也没吭声。铁柱端着饭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瘦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刚张开嘴——钱嘉行的手搭在他肩上,按住了。
手心有点烫,力气不大,但稳。
“去窗口等着。”钱嘉行声音不高。
瘦猴咬了咬牙,端着空饭盒走了。
李青玥一手扶着铝饭盒。
指尖能感觉到盒底透上来的温热,透过铝皮,一点一点地往手心里渗。肉香混着酱味往鼻子里钻,胃里空落落地发慌——一下午的精神紧绷,此刻反上来的不是饿,是种掏空了的乏。
她往四周看,想找个空位。
孙红英那桌就在靠窗,旁边还有两个空位。她刚迈步——
“哎,这儿有人了。”孙红英抬起头,声音脆生生的。
她的目光从李青玥脸上往下走——从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到沾着草屑的裤脚,最后停在手指上。指甲缝里,淡黄的药渍还没洗干净,嵌在指甲和皮肤的接缝处,像一圈洗不掉的泥。
孙红英嘴角弯了弯,声音刚好让旁边几桌听见:“我们这儿都爱干净,怕串味儿。”
同桌的短发女工立刻接上:“就是,一股牲口棚子味。”
“你看那衣服,补丁摞补丁的……”
“听说还是个治牲口的,那手摸过……”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四桌都听见。
李青玥没说话。
她端着饭盒,手指稳稳托着底,连里头的菜汤都没晃一下。那些话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碰不到她。
瘦猴脸涨红了,从窗口端着饭盒回来,手都在抖。
钱嘉行按着他肩膀的手加了点力。
“坐这边吧。”他指了指自己边上的小桌位,靠着墙角,挤了点,但够坐,“挤挤。”
李青玥点头,转身往墙角走。
桌子靠着斑驳的墙皮。墙皮鼓起来一块,裂着缝,露出底下黄泥坯。桌面上刻着字,不知道谁用钉子划的——“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早”字。
她坐下来,把背篓靠在脚边。
“怎么不吃肉?”钱嘉行问。
李青玥咽下嘴里的两面馒头:“留着。”
“留啥留,吃了!”
瘦猴急道,筷子差点戳到她饭盒里,“你今天出了多少力!我们几个大男人都累得够呛!”
李青玥摇摇头,继续啃馒头。两面馒头有点干,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钱嘉行伸筷子帮她把肉拨回来:“凉了腻。趁热吃。”
她这才夹起一块,慢慢吃了。
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嘴里漫开,咸甜适口,带着八角桂皮的香味。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温热扎实的食物压下去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快了些。
而孙红英那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偶尔蹦出“乡下”、“兽医”、“手套”几个词,像石子丢进池塘,一圈一圈地荡过来。
李青玥低头吃饭,咀嚼的速度和幅度都没变。
筷子夹菜,往嘴里送,嚼,咽。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直到孙红英端着空饭盒过来倒泔水。
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经过他们这桌时,她脚下忽然一崴。
动作有点刻意,像排练过的。
饭盒里特意留的菜汤泼出来——黄褐色的液体,带着油花,溅在李青玥袖口上。
油渍在蓝布上迅速晕开,像一朵花,慢镜头一样绽放。
“哎呀,没注意。”孙红英说,语气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李青玥抬起头。
食堂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惨白的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弯浅影。她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在灯光下显出琥珀色——此刻,那琥珀色里映着孙红英的脸,小小的,变了形。
她看了看袖子。油渍还在晕开,边缘已经渗到了肘部。她又看了看孙红英。
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擦袖子,也没说话。夹菜,往嘴里送,嚼,咽。
就好像那滩油渍不存在。
孙红英僵在那儿。
她手里的空饭盒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准备好的话——那些更脆的、更响的、能让更多人听见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这种沉默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骂她她可以回嘴,可以吵架,可以哭。但这个人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像她不存在。
像那滩油渍不存在。
钱嘉行侧头看向孙红英。
他没说话。只是看。
那眼神冷冰冰的,像冬天厂房外面的铁管子,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
“红英,走了。”同桌女工忙跑过来拉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张。
孙红英咬了咬下唇,高跟鞋踩得哒哒响,走了。背影绷得很直,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她一走,瘦猴就憋不住了:“什么德行!钱哥,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
“刚才怎么了?”
钱嘉行扒拉着饭盒里的菜,声音平淡,“她爸是副厂长。你说了有用?还是打了有用?”
瘦猴噎住了。嘴张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闭上了。
大刘闷声说:“李同志,别往心里去。孙红英就那德行,见谁咬谁。上回供销社的小张来送货,多看了她一眼,她追着人家骂了三条街。”
李青玥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用筷子刮干净饭盒边角,一粒米都没剩下。
“这身衣服本来就是干活的。”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吃完往外走。
胖师傅从窗口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胳膊伸得老长:“李同志!等等!”
李青玥回头。
他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拿着。今天你治牲口的事,厂里都传开了。”
他把油纸包塞过来,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指节粗大。
“孙红英那丫头……唉。”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三个馒头,算我一点心意。不值几个钱,别嫌弃。”
油纸包还温热着。隔着纸,能摸到馒头的软。
李青玥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柔软的暖意,喉头忽然紧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谢谢师傅。”
“该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