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她抽出手,血淋淋的手掌朝上摊开。
周围这才重新响起呼吸声。
止血钳夹合创缘,针线穿梭。每针间距相等,打结干净利落。最后敷上捣碎的草药,绷带包扎。
当她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时,牛已经停止了抽搐。
过了一会儿,牛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
“活了!真活了!”汉子声音发颤。
人群轰地炸开。
好几个牲口贩子挤过来,争着问能不能给自家牲口也看看。
姑娘站起身,用白酒擦手:“三天别喂硬料,只给温水和嫩草。伤口别沾水。”
她从布包里取出个小纸包,“这个分三次拌在水里喝。”
汉子颤抖着手接过,慌忙掏钱——一卷毛票,数出三张五块的,又加两张一块的:“姑娘,十七块,您一定收下!”
姑娘接过来,直接揣进上衣内兜,连数都没数。
“够了。”她说,然后抬眼看向周围,“还有谁家牲口不舒服?”
“我!我家的驴不吃草!”
“我家的猪拉稀三天了!”
人群立刻把她围住了。
钱嘉行被挤到外围,只能透过缝隙看见她蹲下的背影——蓝布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瘦猴凑过来,咂着嘴:“乖乖,这手艺……行哥,你说她是哪来的?”
钱嘉行没说话。
他的右手腕还在发烫。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的“那些东西”——是眼花,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那姑娘几乎没停过手。
驴的牙结石被她用特制的锉刀磨平。猪的腹泻开了三味草药。羊的呼吸道感染做了穿刺排脓。每个病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收的钱也五花八门:五块、八毛、甚至有人用两只老母鸡抵诊金。她都照单全收。
快中午时,集市的人渐渐少了。
姑娘终于得空坐下,在河滩边洗了手,从布包里拿出个冷馒头啃。她吃得很急,两三口就咽下去半个。
钱嘉行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铝饭盒,走过去。
“给。”他把饭盒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二合面的。比冷馒头强点。”
姑娘抬起头。
这是钱嘉行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尤其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在阳光下像两颗琥珀。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深潭。
她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他。
“不用。”
“就当诊金。”钱嘉行在她对面蹲下,“我也学了几手——刚才你给驴磨牙那角度选得巧。既除了结石,又没伤到牙髓。”
姑娘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她重新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
“农机厂的?”
“机修车间。钱嘉行。”
“李青玥。”
她报完名字,终于打开饭盒。里头除了馒头,还有几块酱萝卜。她夹起一块,脆生生地嚼着,眼睛却望向远处的农机厂方向。
“你们厂,三排二栋怎么走?”
钱嘉行心里一动:“找人?”
“嗯。”李青玥没多说。
“找谁?”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某种衡量。
“一个老朋友。”她说,“很久没见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谢了。下午我去厂里。要是门卫拦,就说找你。”
没等钱嘉行回答,她已经背起布包,朝集市另一头走去——那边是卖药材的摊子。
瘦猴凑过来,眼睛还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行哥,这就放走啦?我还以为你俩得多唠会儿呢。”
钱嘉行没接话。目光追着那个蓝色的背影。
李青玥在几个药材摊前停下,快速挑了几样——柴胡、黄芩、金银花。她讨价还价很熟练,最后用刚才挣的零钱付了账。
然后她径直出了集市,往镇子西头去了——那不是去农机厂的方向。
钱嘉行站在河滩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胎记已经不发烫了。但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温热,像刚放下热茶杯的掌心。
那个姑娘也有这块胎记。
她也会这种手艺。
她要去三排二栋找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而老孙头今天早上站在门口,看的方向——正是三排二栋。
下午两点,厂区静得能听见知了叫。
钱嘉行在车间里打磨轴承。砂轮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刺耳。
他心不在焉,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右手腕。
三点一刻,老孙头出现在车间门口。
“小钱,有人找。说是你让来的。”
老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钱嘉行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说“有人找”时闪了一下。不是好奇,是警惕。
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抬起头。
瘦猴从隔壁工位探过身。
钱嘉行放下锉刀,用棉纱擦了擦手,走出车间。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李青玥正站在那儿。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土布包。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抬起头看向钱嘉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亮。
胎记没有发烫。
但钱嘉行知道它应该发烫——就像知道一根绷紧的弦应该振动,只是还没被拨动。
“走吧。”他说,“我带你进去。”
李青玥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厂区里走。经过三排二栋时,钱嘉行余光扫了一眼三楼东头的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但他的脖子后面突然一阵发紧——像被人盯着看时的那种感觉。
他没有回头。
“你们厂,这栋楼住人吗?”李青玥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钱嘉行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
“住。”他说,“三楼东头那间,好像是空的。很久没见人进出过。”
“多久?”
“我来厂里三年,没见过。”
李青玥没再说话。
但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钱嘉行没有继续问。
但他知道两件事:
第一,李青玥来这个厂,不是为了找他。
第二,三排二栋三楼东头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们。
而且——那个人可能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腕,在这一刻,突然跳了一下。
很轻。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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