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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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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天干物燥。

钱嘉行不知道,这一天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右手腕那块胎记,在早上七点一刻突然发烫。

它长了二十三年。冬天冷得狠时会隐隐发痒,入夏前偶尔泛红——但从没主动热过,更没在这个时辰热过。

他低头看。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记正微微发红,摸上去有点烫手。

他用拇指使劲搓了搓。刺痛感反而更明显。

“又来了。”他低声说。

那辆“永久”除了铃不响,哪都响。

链条咔哒咔哒地咬合着空荡荡的厂区水泥路,车把上的铝饭盒随颠簸轻晃。

路过东墙时,他余光扫过那片斑驳的墙面——

“高科技灭了世界”。

几个褪成粉白色的宋体字下面,最后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再往下,“人定胜天”倒是刷得崭新。

守门的老孙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刷牙。

看见钱嘉行,老头含着满嘴白沫含糊道:“小钱,那半导体的事……我再琢磨琢磨。”

钱嘉行点点头,骑过去。

骑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孙头还站在门口。

他没刷牙,也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眼睛看着钱嘉行离开的方向,但又不像是看他——像是看他身后什么东西。

钱嘉行心里莫名一紧。

“孙叔?”他喊了一声。

老孙头像被惊醒,猛地眨了几下眼。脸上挤出一个笑:

“没事没事,快去快回。”

他转身进了传达室。门关上了。

但钱嘉行觉得——那门不是自己关的。

机修车间闷得像蒸笼。

头顶那台排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每转一圈都要发出一声吱呀,像叹气。几个老师傅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蓝色工装敞着怀,谁都不说话。

钱嘉行套上工装,刚把工具箱打开,瘦猴就晃了进来。

“行哥,今天还磨轴承?”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捻着工作服上一根脱出的线头,捻得细细的。

库房那堆废轴承,他俩磨了第三遍——活儿是磨出来的,时间也是。

钱嘉行没答,翻开工作日志。昨天的日期下面,空白一片。

“初八大集,”瘦猴压低声音,捻线头的动作停了,“听说来了批蒙古马。”

窗外,日头又爬高了一截。远处打谷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钱嘉行合上日志:“去跟组长说,领两个报废的犁铧,就说要去农机站配零件。”

“得嘞!”瘦猴转身时差点带倒墙角的热水瓶。

两人推着平板车出厂门时,传达室的门关着。老孙头没出来。

平板车碾过土路,旧犁铧哐当作响。

钱嘉行又回头看了一眼——传达室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集市从老戏台一直延伸到河滩。还没走近,嘈杂声就涌过来:牛哞、马嘶、讨价还价、油炸锅里滋滋的响声。空气里混着牲口粪和炸油条的味道,热烘烘的。

钱嘉行把平板车寄存在熟人的杂货摊后面,和瘦猴挤进人流。

他其实没什么要买的。

就是喜欢这种人挤人的热闹——厂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牲口市在河滩东头。几十头牲口拴在临时钉的木桩上,主人们蹲在阴凉处抽烟。空气里飘着草料和牲畜身上温热的气味。

“看那边!”瘦猴拽他袖子。

人群围成了个圈。

圈中央,一头黄牛侧躺在地上,后腿不停地抽搐。牛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正试图掰开牛嘴灌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牛猛地一甩头。

药汤洒了一地。

黑脸汉子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空碗,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让让。”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自动让开条缝。

进来的是个姑娘。蓝布衫,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的手。

手指细长,白净得不像是干农活的——但指甲剪得极短,甲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是常年泡在水里又反复愈合的痕迹。

右手腕上,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指甲盖大小。

钱嘉行的目光钉在那里。

和他的一模一样。

胎记在这一瞬间热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温吞的热,而是猛的、滚烫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狠狠拨了一根弦。

他按住手腕。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姑娘已经蹲在牛旁边。

“我能看看吗?”她声音不高,但稳。

汉子抬头,愣住:“你?”

“我试试。”她的手已经按在牛腹上。

周围几个老把式皱起眉。钱嘉行没看他们。他盯着那双手——在牛腹不同位置按压,指尖力度均匀,每次停顿两三秒,像是在听什么。

按到右腹某个点时,她的动作停了。

“肠套叠。”她抬起头,额角有汗珠滚下来,“得马上推回去。再拖肠子就坏死了。”

“啥、啥叫肠套叠?”汉子结巴了。

“一段肠子套进另一段里。”姑娘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现在推回去还有救。需要三四个人按住牛,再找块宽木板。”

汉子咬牙:“听她的!来几个人搭把手!”

两个壮劳力站出来。

姑娘指挥他们把牛抬到门板上,麻绳固定四肢。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扁铁盒——

里头整齐排着几样东西:短柄柳叶刀、止血钳、缝针、羊肠线。

全都闪着冷光。

钱嘉行瞳孔微缩。这些工具太专业了。不像普通兽医用的。

姑娘用白酒冲洗双手和工具。单膝跪在牛侧。

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连远处牲口市里的牛哞马嘶都像被什么吸走了。钱嘉行能听见自己手表秒针的走动声。

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短弧。

几乎没有血。

切口精准落在右腹中线旁三指处。她的手探入切口,裸露的前臂绷出细长的肌肉线条。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她没擦。

钱嘉行盯着那个位置。

突然——

他看见的不是血和肉。

是某种暗红色的、蠕动的东西。像是活的。在切口深处缓缓翻涌。

只有一瞬。快得像眼花。

然后牛叫了一声。一切恢复正常。

姑娘的手还在里面。

她的表情专注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虚空——仿佛能透过皮肉看见里面。

忽然,她手腕做了一个极小的旋转——像是拧钥匙,又像是拨动什么看不见的机关。

牛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钱嘉行的胎记也跟着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共振。

像两根相同的琴弦,一根被拨动时,另一根也会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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