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
晕眩猛地袭来——不是普通的头晕,是天旋地转的那种,眼前的院子像被人拧了一把,歪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褂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种“看见”的状态带来的重影——她能清晰地看见牛蹄内部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筋腱,但同时,她自己身体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钝痛。麻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
不是她的痛。是牛的。但她感觉到了。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牛粪的味道、干草的味道、母亲灶台上那锅开水冒出的水汽的味道。她一样一样地分辨,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感觉压下去。
“烧一大锅开水,找干净旧麻布煮过晒干。把我屋里的布包拿来。”
她睁开眼,声音微哑,但平稳。
“我们没时间了。”
全家人像被上了弦。
灶膛里的火蹿起来,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翻着白浪,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上来,糊满了灶房的天花板。
刀在沸水里滚了十滚,捞出来放在干净的麻布上,冒着白气。
李青玥用布垫着手,取出那柄新月弯刀。
刀柄入手,那股沉静的凉意又来了。不是冰的那种冷,是深井水的那种凉——沉甸甸的,稳当当的,把她的心跳都压平了。
她右手握刀,左手食指按向脑海中“地图”标注的肿胀核心。
刀刃落下。
第一下——
触感不对。
不是切在坏死组织上的感觉。刀刃偏了,碰到了一层不该碰到的东西。虽然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但她知道——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李青玥太阳穴猛地一跳。
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牛的闷哼没了。院子里父亲和大哥压低的交谈没了。远处那声没叫完的鸡鸣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声短促尖锐的嗡鸣,像一根冰针,从眉心刺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在每一处关节里炸开。
肩。肘。腕。髋。膝。
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串炮仗。
转瞬即逝。
后颈的汗毛竖起来,舌尖再次泛起那股铁锈味——比刚才更浓,更腥,像含了一枚铜钱。
李青玥屏住呼吸。
她压下那股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寒意,卸去几分蛮力,更彻底地顺从刀与血脉的引导。
手腕微调。角度偏了三分,现在纠正过来。
第二刀。
阻力变了。刀刃沿着肌理的自然分界滑下去,顺得不像话,像刀自己会走。腐肉与健康组织的界限在刀刃下面清清楚楚,一刀下去,不多不少。
成了。
但几乎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共感”涌上来——
她“尝”到了脓液的味道。
铁锈的腥甜,但比普通的血更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非自然的质感。那不是正常的感染。那东西在她舌根上炸开,和她血脉里苏醒的铁锈与青草味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相碰,迸出看不见的火星。
她强迫自己凝神于刀尖。
世界缩成方寸之间。刀尖。创口。脑海中那张持续微调的“地图”。
额角的汗滚下来,滴在牛蹄上,和污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汗,哪滴是血。
她浑然不觉。
指尖偶尔掠过牛蹄内部尚完好的筋腱时,有蓝色的微光闪了一下——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手“看见”的。那光和肌肉纹理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快得像错觉。
约莫一个钟头后。
最后一丝腐坏组织清除干净。
创口里露出新鲜肌肉的颜色——深红的,湿润的,是有生命的颜色。
脓腔打开了,引流。
她用熬好放温的药汁冲洗。药汁是黄褐色的,带着苦味,混着脓血一起流出来,滴在干草上,洇出一摊深色的印子。
敷上特制药膏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倒灌回来。
不是普通的热——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牛的身体里被接通了,电流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走,经过手腕、小臂、手肘,一路走到肩膀。
暖流里裹着一丝焦糊味。
很淡,像电线烧了之后的味道,混在药草的苦涩里,钻进鼻腔。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修复的不只是一头牛的蹄子。
是某种更古老的、断裂了很久的东西。那道疤痕在她手下,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牛试探着动了动伤腿。
蹄尖点地,缩了一下——又点下去。慢慢加力。整只蹄子稳稳踩在干草上,压出一个印子。
“真站住了?”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只是第一步。”
李青玥直起身。腰僵了,膝盖也僵了,关节嘎巴嘎巴响了两声。
“得连续换药,圈养半月。下地干活最快二十天以后。”
“那三天后……”母亲的声音里有恐惧。
“指望这头牛当然不成。”
李青玥的目光越过院墙。
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碎石头。越过那道矮墙,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外走,消失在晨光里。
那条路通往复兴镇。
“我得出去找‘生计’。”
她回屋收拾东西。
几个掺了麸皮的硬饼,装在布袋里,扎紧口。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壶盖上拴着根麻绳,可以斜挎。
三把刀用布裹好,放进背篓底层。药膏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在刀旁边。两本手抄册子贴身揣着,纸页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纸的棱角。
她又从药罐里分出一些药泥,用另一张油纸包严实,塞在饼袋子旁边。
母亲追到门口。
手里攥着一个鸡蛋,刚煮的,还烫手。蛋壳上有道裂纹,煮的时候裂的,蛋白从裂缝里挤出来一小块,凝成个白疙瘩。
“你要去哪儿?”
“复兴镇。今天初八,逢集。”
李青玥背上背篓。麻绳做的背带勒在肩膀上,有点疼。
“十里八乡有病的牲口,治不好的,多半会牵到集上碰运气。我十八了,而且有这手艺。”
“可你还要温书考学……”
母亲的话说了半截,眼眶先红了。她的眼睛本来就小,一红就更小了,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枣。
李青玥动作顿了顿。
炕上的课本还摊开着。翻开那页是《赤脚兽医手册》,第三章,牛瘤胃积食的治法。书页上有水渍,是昨晚喝水时不小心洒的,干了之后纸面皱皱巴巴的。
三天前她还在背这本书。那时候她以为,考上学,就能让一家人从土里拔出脚来。
现在她知道了——得先让这双脚站在地上。
“妈,学要考,日子也要过。”
母亲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只是把鸡蛋塞进李青玥手里,蛋壳上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来。
“那也得先歇歇,看你脸色……”
“好。”
李青玥在院子里坐下。
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温温的。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撑住——蹲太久了,腿是麻的。
晨光落在她指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牛血和药泥,干涸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块。
她剥开鸡蛋。蛋壳很好剥,一揭就是一大片,大概是因为煮的时候裂了道缝,水渗进去了。蛋白很白,光光滑滑的,冒着热气。
咬一口。
蛋黄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慢慢嚼,慢慢咽,让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走。手不抖了,腿也不麻了。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蛋壳攥在手心。蛋壳碎了,扎进掌心里,有点疼。
她站起身。
“松哥,活计做细致,二十块现金和三十工分,一分不能少。”
李清松重重点头。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小时候砍柴摔的,点头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
她又看向蹲在墙角的父亲。他还蹲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上的老树,挪不动了。
“爹,您今天别出工了。去邻村打听,谁家有蹄病、跛脚的牲口,兽医站治不好的。找两家,我白治,不收钱。”
父亲愣住:“白治?”
“嗯。但治好了,牲口得借我用几天——”
她顿了顿,把剩下的话想清楚了再说:
“马上夏收,不少人家往公社粮站送粮,缺好牲口。借来的牲口挣的钱我们对半分。”
父亲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突然的,是像灯被一点点拧亮的,从暗到明,慢慢地。
“行,我去打听!”
“得抓紧。”
李青玥喝了口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灌的,井水,凉得牙根发酸。
她看看天色。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冒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得土路发白。
“我现在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手搭在木门板上。门板是松木的,被太阳晒得发烫,摸上去粗糙,有木刺,扎了一下指尖。
她停住,回过头。
低矮的土坯房,墙根有青苔,湿漉漉的。歪斜的篱笆,有一根倒了,用铁丝绑着。细细的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被风扯散了。
院子里站着她的家人。
父亲的背驼了,大哥的肩膀宽了,三哥的眼圈红了,母亲的头发白了。
他们的目光全都凝在她身上。
“等我回来。”
她说。
“三天后晚饭,我们一起吃。”
然后推开院门。
门轴又“吱呀”一声。
她迈步走上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土路。路是白的,两边的草是绿的,远处的山是青的。
三天。
三百二十块。
还有那些在她血脉里刚刚苏醒、还看不清全貌的东西——
都得有个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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