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衿责站在车边,安静听完了喻持所有的咆哮和控诉。
就在喻持以为他会继续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来镇压自己时,陆衿责竟突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喻持愣住了。
陆衿责抬手用指尖捏了捏眉心,看起来十分倦怠:“原来在你心里,我所做的一切.…是训狗。”
喻持眯起眼,内心隐隐觉得有些诡异,他看过不少狗血小说和电视剧,按照陆衿责的霸总身份,下一步难道不应该跟他玩玩儿强制爱什么的?
陆衿责不懂喻持的内心戏,只是神色黯然地续道:“江婉的事,我是希望你懂得尊重他人,尤其是尊重女性;阿罗的事,是怕你一脚踏空,坠崖身亡。而那些无处不在的帮忙,”他苦笑了两声,低声叹道,“是怕你一个人,扛得太辛苦,怕你被那些脏事耗尽了力气,等不到真正该复仇的那天。”
“至于今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站在光下,可以不必永远躲在阴影里算计,你可以有更体面更强大的方式,去拿回你想要的一切。”他唯独对喻持所说的自残示威四字不做任何解释。
喻持有些坐立不安,只是警惕地看着陆衿责向前两步靠得离自己很近。
“喻持,你说我在试探你的底线,在反复横跳。”陆衿责深邃的眼睛在喻持脸上梭巡一遍,继而温言道,“我的确是在试探,因为我必须知道,哪里是你的雷区,哪里动了你会真的崩溃。我不知道你的线在哪里,我只能一点点去碰,用我以为对你好,但可能用错了方式的方法去碰。”
陆衿责说完,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喻持的脸,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忽地停住了,那动作里蕴含的克制与某种道不清的沉重情绪,让喻持心脏莫名一缩。
“如果这让你感到恶心和屈辱,如果我的存在和方式,对你而言真的只是驯狗的游戏,”陆衿责退后两步,深沉的目光看了喻持最后一眼,“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喻持彻底傻了,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急转直下的剧情,他只听见陆衿责吩咐司机:“送喻总回去,他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待他回过神来时,陆衿责留给他的就只有那高大挺拔逐渐远去的背影。
时间悄然迈入深秋,这段时间来,陆衿责倒真的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不论台前幕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喻持起先觉得无所谓,但日子长了,情绪反扑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他每日不但要管理经过大规模人员扩充的公司,还得抽出一半甚至更多心力跟喻明华狗咬狗,两个恶人你来我往一顿操作后,杨宇的案子算是彻底被搁置了,阿罗出院后被陆衿责的人保护起来像是人间蒸发,交付会风波告一段落。但喻明华的反击从未间断,逐步从泼脏水、舆论覆盖到商业碾压,一度压得喻持喘不过气。
闲下来的时间,喻持时长会记起陆衿责的好。有句话说得妙:“我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这句话完美适配喻持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在一滩狼藉里摸爬滚打,与算计孤独暴戾为伍的生活几乎可以概括喻持的前十三年人生,可偏偏他在二十岁这年遇到了陆衿责,遇到了一个可以替他分担,可以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这样的落差,任谁也无法快速适应。
就在这种内心被反复啃噬,对外却必须保持绝对强悍的状态下,云望医疗的致命一击,到来了。
“喻总,”喻持新招的秘书小周紧张道,“云望医疗的刘副总…刚来了电话。”
“说什么?”喻持沉声问道。
云望医疗的项目,是他今年押上最多心血和公司未来转型希望的关键一役。他为了拿下项目,不仅投入了全部研发资源,还以个人连带担保的方式,与供应链签订了对赌采购协议。如果拿下云望,供应链以优惠价供货;如果失败,薏年科技必须以市场价2倍的价格,吃下供应链已为其备货的价值800万的核心元器件。前期技术对接无比顺利,商务条款也基本谈妥,只等走完最后的内部流程,就能正式签约,喻明华此时搞这一出,是想彻底咬断他两条腿。
“刘副总说,他们集团总部风控委员会刚刚开完紧急会议。”小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认为….认为在当前环境下与我司合作存在不可控的合规风险与声誉隐患,所以他们单方面决定,无限期暂停和我们的一切合作洽谈。”
“无限期暂停?”喻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里的钢笔无声裂开一截。
“是的,刘副总说主要是考虑到杨宇案件的社会负面影响尚未消除,以及近期针对我司的一些匿名举报和舆论风波,让集团风控部门非常担忧,他们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喻持几乎要冷笑出声,好一个观察,好一个无限期暂停,这几乎等同于宣判了这个项目的死刑。在科技行业,尤其是医疗健康这种极其保守,注重稳定的领域,一旦被打上风险过高的标签,差不多就意味着被永久性地排除在合作名单之外。更何况云望是行业标杆,它的态度会成为风向标,消息一旦传开,其他潜在合作伙伴会怎么想不言而喻。
“你先出去,让我想想吧。”喻持挥了挥手,助理小周如蒙大赦,轻轻带上门离开。
喻持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口袋里的现金流,不多不少七百万,那是他准备用来请新泽西州那支顶尖生物团队重启对陈薏年死亡研究的“希望基金”。如果现在要动用这笔钱去玩儿脏的,或者去应付喻明华更疯狂的反扑,那么钱,大概率是不够的,而且意味着他要再次推迟,甚至可能永远搁置对母亲死因的追查。
想到此,喻持不禁怀念起陆衿责…有他在,自己的情况或许会好转很多吧,哪怕不是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一句“累不累”,或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也很好……
喻持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再也无法忍受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息,他没叫宋骁,自己抓起车钥匙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