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是喻持倏地合上了电脑。他坐在椅子里重重地喘息着,双拳攥得死紧,右拳纱布下已然渗出来大片血迹。
原来那道伤,是这么来的。
喻持松开拳头,手颤抖着在桌上摸索到烟,却迟迟没有塞进嘴里。他只觉浑身血液在短短几秒内冲上头顶又急速褪下,留给他的只有一片战栗和茫然。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陆衿责,陆衿责根本他妈的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绅士,而是一个彻头彻尾比他还会算计,还会玩弄人心的疯子!什么狗屁还人情,那根本就是个幌子,根本就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他扣上一个“陆衿责的人”的帽子从而把他牢牢捆绑住!
而自己对他的那些怨恨不甘,甚至昨夜被戏耍的暴怒,在此刻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瞬间变得有些可笑和无力。
还怨吗?还恨吗?他不知道。
他本该觉得无所谓的,毕竟他向来没什么道德感,别人无条件对他好,他可以坦然接受;别人背叛毁他计划,他也会千百倍报复。可对陆衿责,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悖论,他会下意识地衡量陆衿责那份好他是否还得起,在陆衿责背叛他之后,他甚至会意外感到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和失落。
乱,太乱了。喻持重新瘫回椅子里,双手无措地捂住脸久久没有动静,直到门外一阵响起敲门声。
“喻先生,是我,我是陆先生的助理小林!”
喻持猛地放下手站起身来,随后像想起什么一样,缓慢挪着步子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小林讪讪一笑:“喻总晚上好,那个,陆先生不愿意让我知道您家具体的楼层位置,所以我就来您公司找您了。”
喻持心一紧:“有屁快放。”
“哦哦,是这样。”小林从身后递来一份牛皮纸密封袋,“陆先生没说里面是什么,只说跟您母亲有关让您签个字。”
喻持定定地看着那文件:“他这是什么意思?”
“额…这我哪儿知道,他只说这是他该履行的承诺。”
“承诺?”这二字彻底激怒了喻持,他一把夺过文件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了出去。
小林被吓了一大跳。
“什么他妈的狗屁承诺!这他妈是道德绑架!这他妈是人情枷锁!这他妈就是个陷阱,就是个只针对老子的杀猪盘!”喻持使劲地搓了搓头发,指着小林怒声道,“回去告诉陆衿责,老子他妈的不稀罕他的小恩小惠,你告诉他,别他妈让他来替老子出头,替老子树敌,老子他妈的还不起!”
小林扯了扯嘴角,捡起地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跑了。
“妈的,操!”喻持再也绷不住了,抡起手边的椅子将办公室砸了个底朝天,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才脱力般地缓缓滑坐在一堆碎片和废墟之中,他的右手早已鲜血淋漓,但他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从云端到谷底、从胜券在握到一败涂地、从恨意滔天到混乱迷茫,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大起大落。这几个月和陆衿责的相处,看似是他任性索取步步紧逼占据着主导,可现在他才忽而惊觉,自己或许早就被陆衿责一眼看穿。他抛出的鱼钩咬住的从来不是陆衿责,而是他自己,陆衿责才是那个稳坐钓鱼台,冷静地看着他在线那头挣扎试探,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
混乱之中,他又想起了那天陆衿责不可谓不真诚的一句喜欢,可这他妈算哪门子喜欢?喜欢就是看着他猜疑内耗,自我折磨?喜欢就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看清自己的软弱?
如果陆衿责此刻敢出现在他面前,他或许还能敬他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哪怕打一架,拼个你死我活。可偏偏,陆衿责不出现,自己只能对着那份视频、狗屁文件和小林暴怒,这种被完全看穿、被精准拿捏却又无力挣脱的感觉,实在令他难以启齿。
窗外狂风大作,雨越下越大裹挟着阵阵雷鸣,让喻持此刻的心情烦闷到极点,可偏偏这种烦闷的情绪,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是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
警方的动作很快,杨宇跳楼的第二天,调查方向就调转了,公司上下所有与杨宇有过接触的人,包括喻持和喻明华,都被请去喝了茶。那份被作为可疑物收走的公司伴手礼,化验结果很快出来,干干净净毫无问题,于是警方的注意力顺势聚焦到了“杨宇家被盗”这条线上。
第五天,水更浑了。喻明华通过内线向警方匿名举报,甩出一份精心伪造的证据链,那是几段模糊处理过的声称是喻持与手下的通话录音,还有几笔流向不明,但最终似乎能指向喻持海外关联账户的转账记录,喻明华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要把“指使他人对杨宇下药致其疯癫自杀”的罪名死死扣在喻持头上。
而喻持在警局面对问询时,嘴里只有一句:“伪造也要讲基本法”。他递上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反击材料,一份关于明华集团旗下某小型生物研究所“安全管理存在重大漏洞,可能导致管制精神类药物外流”的匿名举报线索,以及该研究所近期的异常物料消耗记录。逼疯杨宇的药物,确实是他垅城秘密带回来的那批,他分了一部分,用无法追踪的方式送回了喻明华的领地。
至于杨宇疯掉的真实原因,那个被他派人假借偷盗潜入,在饮食中下药的执行者,连同所有可能残留证据的餐具食材,早已在杨宇跳楼前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人则被送往东南亚某个地图上难寻的角落,彻底断了线。
一时间,真假线索交织,境外境内难辨,双方互泼脏水的下贱手段都堪称专业,警方手握一堆互相矛盾,难以即刻证伪的证据陷入了僵局,因此调查进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喻持也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算起日子来,他和陆衿责快半个月没见过面了,但那个人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比如一周前几家抓着“父子相残”话题不放的八卦周刊悄无声息地换了风向,又比如两天前薏年科技一笔因格式问题被卡的政府补贴,在他还没来得及亲自过问时,批复已带着“材料规范,特事特办”的褒奖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喻持盯着桌上的红头文件有些出神。其实这半个月的时间,他的理智已经回笼了大半,他不得不承认,陆衿责在交付日的插手方式虽然可恶,但结果确实帮他规避了最坏的风险,并用更高明的方式重创了喻明华。喻明华势大力沉,经此一事,他往后每走一步都是刀尖舔血,而陆衿责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强大最好用的棋子,某种程度上,或许他真的需要陆衿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