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萧萧望着远处,没有接话。
目光所及之处,渭水北岸殿屋连绵,复道周阁相属。秦每破一国,便仿其宫室,建在咸阳北阪上。所获美人钟鼓,尽数充实其中。从雍门向东,直到泾渭交汇处,一殿接一殿,望不到头。
“咸阳这么大,”她淡淡道,“人多些也热闹。”
蒙毅沉声道:“可人多了,心思就杂。明面上都安分守己,暗地里各有各的盘算。”
芈萧萧看了他一眼,笑道:“比如我这个王后,有个反秦的兄长?”
事情虽被压下去了,宗室那头虽然没有发难,却未必真能过去。旧地来的美人们,本就不是个个都温顺。六国的旧贵族还有豪强,哪一个不想着是自己人坐在她这个位置上?
蒙毅没有否认,只轻声道:“王后心里有数就好。”
芈萧萧嘴角一勾,话锋转去了别的:“李斯呢?想必也忙得不轻吧。”
“廷尉府那边,这几日就没见他歇过。”蒙毅道,“郡县名录、官吏考课,都是他在核。各地律令的推行,也归他盯着。”
芈萧萧点了点头——看来得要找个机会,得提前道声贺了——这丞相的位置,快要轮到他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蒙毅握着剑,欲言又止。
芈萧萧心里明白——自从回了咸阳,所有的人都默契地对昌平君闭口不提。赵太后不提,扶苏不提,嬴政不提。蒙毅是第一个想开口的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先开了口。
“今日来也是特地给你道声谢的。”她唇角微勾,“若不是你教我这一身功夫,我怕是也回不了咸阳。”
蒙毅微微垂首:“王后言重了。”
“扶苏说,”芈萧萧打断他,语气随意了些,“马镫的事,你没少替我说话,也谢了。”
蒙毅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不是王后主导,臣也是实话实说。”
芈萧萧笑了笑,没再接话。
演武场上,兵卒列阵操演,数千甲士齐声一喝,喊声震天。
过了片刻,她开口道:“咸阳有扶苏,军中也是你去打点的吧?”
蒙毅沉默了一瞬,才道:“是。但也是君上吩咐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君上不是亲自去了郢陈么?”
芈萧萧一时怔住。
她本就知道他会亲自去郢陈督战,所以也从没细想。
她望着演武场上那些人影,过了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怪不得这般顺畅。”
蒙毅没有说话,只站在她身侧,望着同一个方向。
芈萧萧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人影,语气平静:“不出两载,燕齐皆可下矣。到那时,天下就真真正正只属秦国这一家了。”
“嗯,”蒙毅应道,“秦人都在等着这一天。”
两人沉默了一阵。
“是了。”蒙毅忽然开口:“君上把与尉缭往来甚密的人,都召去盘问了,一个个都说不知情,人还是没找到。”
芈萧萧笑了笑:“如今天下大势所趋,尉缭来秦国的志向已经达成了。许是又有了别的兴致,就别抓着人家不放了,让他自在逍遥去吧。”
她顿了一顿,“除了打天下,有趣的事,可多着呢。”
蒙毅默然,唇角微动。
“好了,”芈萧萧理了理衣袖,“你练吧,我得回去准备夕食了,还没想好吃什么。”
她转身往看台下走。
蒙毅躬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