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已灭,昌平君在安抚楚人的路上,李信亦在伐楚的路上,赵魏齐孤亦在徐徐图之。”嬴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辨喜怒,“天下如今皆言孤虎狼之心,妄图吞并天下。”
“不是妄图,君上定能统一天下。”她开口,声音如常,“诸侯争霸几百年,没有对错。只有时势下每个人的抉择。即使君上不灭六国,争霸依然不停,战争依然不止。”
嬴政沉默良久,沉声道:“孤问的是你。”
话音落下,芈萧萧眼波微动。她低下头,腕上玉镯沉甸甸的,手里握着的玉觿亦温润依旧。
“萧萧微末之身,只关心身边之人是否安然。”
倏而,她抬眸,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嫣然一笑,“包括你和扶苏。”
……
昌平君去郢陈已有数月。
郢陈安定的消息传回咸阳。
从燕、楚传来的捷报也接连递进宫来。
尤为振奋的是李信率二十万大军南下,连克平舆、寝城,正向寿春推进。
咸阳宫里,人人皆道拿下楚国,势在必得。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里还攥着一卷刚到的军报。那上面是李信的捷报——“不日可下寿春”。
芈萧萧研着墨,一圈一圈,墨色渐浓。
她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那张脸上,难得舒展了眉眼。
“君上。”她轻声开口。
“嗯?”
“许久不见兄长了。”她弯着眉眼,“萧萧可否去郢陈探望兄长?”
嬴政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郢陈不算远,没出秦境。”她又咕哝了一句,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嬴政沉吟片刻,“也罢,昌平君安抚楚人有功,你代孤去看看他,也是应当。”
“谢君上!”
芈萧萧搁下墨条,从书案边的一只髹漆的木箧里取出一幅卷好的小画,递给嬴政。
“给君上的。”
嬴政接过来,将画卷展开,端详片刻后,他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犬?”
芈萧萧嘴角抽了抽。
“这是马!”
皮纸上画着几匹形似犬的马,撒蹄奔腾,神态扭曲怪异。
“为何神态这般诡异?”
没等芈萧萧回答,嬴政又兀自点评起来:“华而不实的图样孤见了不少,这般朴实无华的,一看便是出自夫人之手。”
芈萧萧抚了抚额,“这不重要。君上看这里……”
芈萧萧指着马蹄下方,是几丛长尖状的东西,说是杂草,又比杂草尖利。
“这是草?”
芈萧萧的笑容敛去,“是蒺藜,长了刺的蒺藜。”
她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
“天下太平时,它便只是野草。若是风云巨变……它便是武器。”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他开口:
“萧萧。”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知孤?”
她看着他,忽然笑道,“没有。萧萧只是想送君上一幅画。君上想萧萧的时候,一定要看。”
“好。”嬴政没有追问。
“去郢陈。”他郑重将画收起来,“一月,够了吧?”
她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一月后,孤在城门口接你。”
她再次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