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仲夏,蝉声躁耳。
“你还当真让扶苏跟着王翦上了战场。”
赵太后拈起一枚牌,落牌时声音也跟着落下:“你倒是舍得。万一伤着了,我看你不心疼死。”
“扶苏自己要求去的。”芈萧萧理着手里的牌,语气寻常,“原本我也有这个打算,不曾想他自己先提出来了。”
“当真?”赵太后抬眼看她,眼底有些讶异。
“嗯。”芈萧萧推牌,“终于轮到我和一把了。”
赵太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话题却没从孙子身上移开。
“扶苏如今这性子,和他小时候可真是天壤之别。”她顿了顿,“可如今他才十六,万一……”
“不会。”芈萧萧打断她,声音淡淡的,却很笃定,“他定会平安归来。”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又不由得叹道:“只是数月不见,倒真有些挂念他了……”
……
这一年,王翦率军北征,攻破燕都蓟城。燕王喜携太子丹仓皇东逃,退保辽东。李信领数千精骑衔尾急追,于衍水大破太子丹残部,燕人气夺。
与此同时,咸阳宫中对楚战事渐起争执。
秦王政问诸将:灭楚,需兵几何?
李信对曰:“不过二十万。”
王翦独持异议:“非六十万不可。”
秦王笑谓:“王将军老矣,何怯也。”
嬴政最终采纳了李信之策,命其与蒙恬率军二十万,南征荆楚。
王翦遂称病归频阳。
起初,李信果然带着秦军连下平舆、寝城,势如破竹。
再来,毫无悬念,郢陈动乱起。
偏殿——
芈萧萧执笔,神情专注地在纸上画着什么,开口却像是不经意问道:
“君上,郢陈生乱,可有应对之策?”
嬴政目光落在舆图上,并未回头。
“已下令昌平君去往郢陈安抚。”
芈萧萧的手指微微蜷紧。
嬴政侧过脸,看她一眼:“你不愿他去?”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缓:“祖母走了,萧萧不想再有至亲离开。”
“安抚了楚人,无人再生事端,他便会返回咸阳。”
她仍是不语:关键就是他就是生事端的人啊。
“总要有人去的。他的身份,最合适。”顿了顿,嬴政又道:“何况,是昌平君自请去郢陈。”
芈萧萧心下一惊:他自请去的?
嬴政的声音又传入耳朵里,“已经出发半日,如今应当已到灞桥。”
“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动乱的消息传至咸阳不到一日,他如今就已经在路上了?”
她怔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自请去就罢了,还走得这样急。连让她说一句话的工夫都不给。
她抱着一丝希望:能不能换个人去?能不能再议一议?
他竟然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嬴政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不解。
“去郢陈需时日,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反应。
“萧萧少有这般惊慌失色。”他转身,声音不由得放得缓了些,“昌平君带了死士随行,且是在大秦境内,不会有性命之虞。”
芈萧萧垂下眼:她当然知道他带了死士,史书说了。
“嗯。”她的声音涩涩的,“萧萧知晓了。”
半晌,嬴政又说:“情势紧迫,昌平君也是未来得及和夫人说一声。”
“国事为重。”她抬起头,声音也稳了下来,“萧萧明白。”
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压着翻涌的情绪。
多年来的百般试探,昌平君从未有过丝毫显露。他一直就是那个尽职尽责的相邦,那个温润和煦的兄长。她不知道他是蓄谋已久,还是在某个她无从知晓的时间节点,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统统不知道。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烛火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