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犹剩一丝温存还未散尽。
芈萧萧自衾中迷蒙睁眼,掀开锦衾想要站起身,却腿弯一软,踉跄跌坐回去。
正在穿衣的嬴政侧首看她,“怎么啦?”
“……起猛了……头晕……”芈萧萧耳根灼红,声若蚊蚋。
嬴政低笑一声,步近她,在她额间落了一记吻:“那便多睡会,不必急着起身……”
“嗯……”
嬴政出去后,芈萧萧立刻唤了绿娥来。
“快扶我去如厕……”
绿娥一愣,旋即笑起来:“夫人又腿软了?君上也真是的,这气力总也不悠着些……”
“闭嘴……”
绿娥一脸坏笑,扶着她往外走,嘴里还不消停:“这可怎么行,夫人还得给君上生多几个孩子呢……”
“别笑了。”芈萧萧不客气地翻了她一记白眼,“他都三十多个孩子了,生那么多做什么?小的那几个,成天在院子里打闹,屋顶都要被他们掀翻了。”
绿娥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就是,吵得夫人和太后都没法好好摸麻将了~”
两人走了一段,绿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一脸促狭:
“不过自胡亥公子之后,胡亥公子如今快四岁了,这么些年了,君上竟再无所出,君上心思了都在夫人身上了……”
芈萧萧脚步顿了顿,那可未必,如今六国的后宫还没搬来咸阳。
也许是习惯了,她竟从没在意过。
如今被绿娥一说,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确实再没有过别的孩子,他也似乎都在她这里。
她本该觉得庆幸,或者开心。
可不知怎的,心里却沉了一下。
若是后世那些推测是真的……
他的那些孩子,一个也没有留下。
那……其实没再有孩子也好……
……
廊下,芈萧萧双手交叠,隐于广袖之中。
李斯躬身立于她侧后,手持一卷简牍。
“韩王安为何一定要放在郢陈?”芈萧萧的语气平常,“除去南阳靠近韩地,不安全,陇西、蜀地,哪一个不能关人?”
李斯微微摇头:“太偏了。偏了反倒不好看管。”
“那河东呢?”芈萧萧又问,“河东总不算偏吧?”
“太靠近赵地了。”李斯回道,“公子嘉还在代地,万一有什么心思……”
“那关中总行了吧。”芈萧萧打断他。
李斯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关中……不能达到震慑的目的。”
芈萧萧抬眼看他。
李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楚人……”
“直说无妨。”
李斯抬起头,目光沉稳:“楚人骨头硬,不服管。君上的意思,是把韩王安搁在那儿,让他们天天看着——亡国之君就在眼皮底下,日子久了,那口气也就慢慢散了。”
芈萧萧垂下眼,没有说话。
郢陈曾是楚国的故都,很多楚人聚居在那里。嬴政是有意把韩王安囚在郢陈。
如今还没人知道,后来郢陈发生动乱。
史书载,嬴政派昌平君去郢陈安抚楚人,他身为秦相,又是楚国公子,再合适不过。
结果自然是没有人想到,他去了,反而反了。
那如果他没去呢?
如果当初换个人去,或者干脆不派他去……是不是就不会反?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反?
她抬起头,看向李斯:
“可是万一楚人和韩人反而联合起来呢?”她问,“君上不担心生乱吗?”
李斯缓缓道:
“郢陈那地方,离韩国旧都远,断了念想;离咱们驻军近,有事能按住。再说,那块地从武安君打下来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户籍、赋税都在咱们手里,出不了大乱子。”
他停了一瞬,低声补了一句:
“往南……打楚国,那里也是最好的前头营寨。粮草辎重,都从那走。”
芈萧萧广袖下交握的手不由得一紧,没有再问,如今让他们给韩王安换个地方,已是不可能了。
可她更是知道,郢陈会乱,昌平君会反。
最难的是如果她现在就说出来,且不说他们信不信——
昌平君的处境一定会因此陷入绝地,将来清算起来,她也会变成那个“早就知道昌平君会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