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华阳，嬴政是敬重的。他的亲祖母夏姬，在去世后却没有与丈夫合葬，而是被单独埋葬在杜东，让她东望其子，西望其夫。但嬴政却让华阳与秦孝文王合葬于寿陵，华阳夫人虽然于嬴政没有直接血缘关系，却依然得到了与夫君合葬的待遇。

再后来，咸阳宫里传来两件大事：韩国灭了，胡亥出世了。

芈萧萧听着，没什么反应。

若是以前，她总会叹一声“果然发生了”，如今只觉得本就会发生的事，来了，就来了吧。

宫里私下议论：夫人这是悲恸过度，又变回从前那个木讷的王后了。

送来的汤羹，她经常只是动了几口。夜里枕着狐裘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赵姬坐在她身侧，絮絮说着今日麻将的战况——谁赢了谁输了，哪张牌出得可惜了，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脸上瞟。

扶苏趴在案边，翻开一卷竹简，“书中载，蜀郡有都江堰，楚地有云梦泽，陇西有大草原，燕地有雪山，齐地有海，扶苏再大些，和母亲一同去看看，可好……”

芈萧萧怎么会不懂他们的用心。

“你们不必如此。”她开口，一如往常的弯着眉眼，“我只是歇一歇，过几日就好了。”

她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必担心。”

……

昌平君来的时候，少府也跟着。

少府递上一卷编简：“此册所录，乃太皇太后名下田宅、器物、金帛、奴婢之数。少府已录副存档，正本在此。”

他顿了顿。

“太皇太后有命：凡属其私产者，尽归夫人。”

简册麻绳编联，整整齐齐。她没有打开。

昌平君从漆盒中取出一只玉镯，放在她掌心。

“姑母说，等你回来，交给你。她说，萧萧戴着一定很好看。”

芈萧萧低头看那只镯子。玉质温润，纹饰流转——凤鸟舒翼，穿行云间。

她把它戴在腕上，瞬间的冰凉，她却不觉得刺骨。

……

夜风渐起。

芈萧萧把自己缩在榻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嬴政在榻边坐下，“夫人，还需要多少时日……”

他说话总这般不疾不徐，她确实也从未见他有过乱了方寸的时候。

他也总这般，几个字几句话却一击就中。他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些压不住地哽咽： “为什么……我独独从未留意过她是哪一年走的……”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冠礼是哪一年，她记得。扶苏是哪一年出生，她记得。嫪毐会叛变，郑国渠修成，吕不韦被贬，昌平君任丞相，李斯上《谏逐客书》……她全都记得。

偏偏这么一个，让她在咸阳宫里真真切切感受到温暖的人，她却从未想过，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看见她咳嗽，看见她鬓边添了白发……

她却从没往那处想过。

“我若是料到……若不去齐国……我就不会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嬴政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萧萧……”他的声音极轻缓，“即便事事都早有预料，亦不见得是幸事。”

芈萧萧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眶红着，看着他。

“君上……若我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芈萧萧……你对我，也会是如今这般吗？”

廊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帷帐被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芈萧萧等了一会儿，忽然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