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她,笑意更深了。
“看样子我是猜对了。”他把符印在手里掂了掂,“秦国无人了吗?竟要秦王后亲自出使齐国?”
四周的士兵已经炸开了锅,其中几个就是抓芈萧萧他们的人。
“什么?秦王后怎么做男人打扮?”
“秦王后不是楚国公主吗?一介女子竟然有这等身手?”
“秦王后怎么会来此处?”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看都不像男子身段……”
“对对,那天她旁边那个瘦弱的叫了一声夫人,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是,我也听到了,我也没想到竟真是……”
“秦王后落到咱们手上,那咱们不是要拿捏秦国了?”
“派夫人亲自去齐国,秦国又要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一定不能放走她!”
“对对,扣押起来做人质!”
侍从压低声音:“夫人,我护你,我们杀出去。”
芈萧萧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披甲的人。
“敢问将军大名?”
旁边一个士兵挺起胸脯:“这可是我们武安君!”
芈萧萧心里一震。
武安君,李牧!
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了——在史书里,在嬴政的案头,在那些秦国将军们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沉默里。
她定了定神,开口:“李将军,我随使团至齐国,纯粹是私事,望将军通融,放我通关。”
“不行!”旁边几个士兵立刻嚷起来,“将军,不能放了她!”
李牧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等那些声音全都落下去,他才重新看向芈萧萧,眼里带着甚是无奈的笑意。
“你看,我的士兵们都不同意。”
芈萧萧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被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被一群士兵围着议论,被这个人拈着那枚符印像拈着一件玩物——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睛里。
李牧似乎看见了那点火星,笑意敛去,却换上杀意,“赵国攻打燕国,秦国答应不干涉,却出尔反尔。如果我就算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芈萧萧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压下去。
“将军既知秦国背信弃义,你杀了我,不伤秦国一兵一卒,对秦国能有什么影响?”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这么做反倒让赵军落得个欺凌妇孺的名声。”
李牧挑了挑眉:“这简单,对外说夫人是丧命于土匪之手便是。”
侍从脱口而出:“下作!”
李牧的目光倏地转向他,像刀一样。
“你说我下作?”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石头,“你们秦人如狼似虎,言而无信,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秦国的言而无信,我赵国死的还少吗?”
侍从被那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芈萧萧上前一步,把侍从挡在身后。
“无论如何,我都是在赵国境内出的事。”她迎着李牧的目光,一字一句,“将军可以歪曲事实,秦国就不可以了吗?赵国如今,已经到了需要胁迫一个女人来救国的地步了吗?”
李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将军。”她的声音缓下来,比刚才软了一些,却更清晰,“我若死了,只怕刚好让秦王政有了攻打赵国的借口,反而师出有名。楚国也不会放过你们——将军可想清楚了?”
这句话落下去,四周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出声。
李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芈萧萧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我知将军不是这样的人。”她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将军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人,不是欺凌妇孺之人。萧萧是真的急于回咸阳,请将军莫要再拦我了。”
李牧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忽然,他笑了一下,“秦王政阴狠霸道,没想夫人竟是个有胆识的。”
李牧命人给芈萧萧他们松了绑,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符,递给她。
“这是通关符。赵国境内,无人在拦你。”
芈萧萧接过那木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谢过将军。”
她走出营帐。
帐外,那匹栗色马正打着响鼻,侍从已先一步上前,攥住缰绳,等着她上马。
她一只手搭上马背,忽然停住了。
侍从抬起头,一脸错愕。
她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回帐内。
“将军。”
李牧抬起眼,奇怪她怎么回来了……
芈萧萧也不理会,直接开口道:“将军,人心间的博弈,不见血,却足以致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吴起殁于楚,白起戮于秦之前夜。二子皆功盖当世,然皆非死于敌手,乃殒于君侧之阴风、谗口之铄金。将军心系赵国社稷,战场上奋勇杀敌——可是有时候,刀剑不一定来自敌人。”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身后的人。”
李牧没说话。
芈萧萧知道他听进去了,声音一沉,“将军一身肝胆,死生可付社稷。但将军家人,务必早些筹谋,护他们周全。”
芈萧萧再一次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蹿了出去。
侍从紧紧跟在后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的那群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终于回到咸阳,她翻身下马,直奔大殿。
可……还是晚了。
芈萧萧奔至时,华阳已经大殓。
灵堂设在寝殿西侧。白幔垂落,烛火幽幽。
棺盖已经合上了。
她拖着步子走到棺前,抬手搭上去,却什么也摸不到——只有冰冷的木板,隔着那层木板,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
无人回应。
她跌坐在地上。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不敢停歇,她只觉得不够快,却从未如此无力。
“萧萧……”昌平君的声音依然平稳有度,但又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姑母走得很安详……”
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什么,模模糊糊的。
芈萧萧像被定住了一般,没有反应,也哭不出来。
……
嬴政负手立于廊下,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侍从躬身站在一旁,正在回话。
“李牧最后没有为难我们,还给了通关符验。”
“孤知道了。”
其他的,侍从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