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挑了挑眉:“那夫人以为如何?”
芈萧萧犹豫了片刻,笑道:“那萧萧随口说说,君上只当作随意听听。”
她提笔蘸墨,却没有落纸,只是轻轻捏着。
“萧萧和韩非一样,在目之所及之处为已所求,法度告诉我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可心里头的喜恶,才是我愿不愿去做的根由。黔首图的是安稳的生活,有盼头的生活。君上让他们去战斗,但也要让他们觉得,战斗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哪怕有人怕死、怕家人无所依托,生了退意,身旁的人也会带着他们往前冲,如果还是带不动,这时候法度就该起作用了。”
她看向嬴政。
“法度是配合,不是全部。”
嬴政没有打断她。
“李斯一步步走上来,或许会权衡更多。但这正说明,人心复杂,人心更会变。远不是法度就能控制的。”
她举了个例子:
“萧萧让太府行事,常说,你擅长这个,没有人比得上你,做好了有赏。不过是想着他能多几分心甘情愿。”
“其实因为身份,因为法度,只要是萧萧说的,太府都必须去做。可我若是言语不善,种下仇恨的种子,他日若逢变故,他必不留情。但若有过一丝情谊,说不定他生出恻隐之心。这样的情况,反而对我有利。”
嬴政的声音沉了几分:“怎能指望因为别人的恻隐之心存活?”
“当然不指望。”芈萧萧答得很快,“只是善用人情,让人甘心为我所用。”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
“人和人,一样也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出身、地位、资源,一样的是人都有喜怒好恶,都惧生死。同样都是人,就不能想着仅靠法度,就能制衡所有人。”
殿内安静下来。
她疑惑地抬头望去。
嬴政眼眸低垂着,没有看她,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
“夫人若是男子,或有一番作为。”
芈萧萧一怔,随即淡然一笑。
她执起笔,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全画藏头护尾,锋芒不露。
“君上抬举萧萧了。天下能人异士,车载斗量,会说几句话算不得什么本事。”她写完一笔,头也没抬,“如果君上不放心萧萧,那便是对自己信奉的法度,没有信心了。”
她抬起头,笑得坦荡。
“况且,萧萧只好安逸享乐。动脑都解决不了的事,更不可能费神。再说了——萧萧也没那个脑子。”
她看着手中的毛笔,在嬴政的视线里轻轻挥了挥,声音缓下来:
“我只能是君上的夫人,捏在君上手里呢。”
嬴政端起茶杯,衣袖遮住了半张脸。
衣袖后,嘴角微微弯起。
“君上,夜食还吃甜酒鱼可好?”芈萧萧将笔搁下,侧头看他。
嬴政被一口茶呛到:“咳……呃……换一个吧。”
芈萧萧眼里极尽委屈,碎碎念道:“不好吃吗?萧萧费了好多功夫才还原的,材料都备好了,君上是不知道,所需材料叫法不一样,有多难凑齐,上次也没见君上说不好吃……那萧萧……”
嬴政揉了揉眉心:“夫人定便是。”
芈萧萧笑意吟吟:“诺。”
……
从偏殿回来,夜深已深……
芈萧萧抬起手,绿娥为她解衣,烛火映着帷帐,轻声问:“夫人今夜说那些话,就不怕君上放在心上?”
芈萧萧任由她宽去外裳,淡淡道:“整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太蠢不行,太聪明也不行——你说,累是不累?”
绿娥将衣物叠好,搁在一旁,不敢接话。
芈萧萧忽然问:“你说,哪里山水好?”
绿娥一怔:“夫人想去游玩?可如今处处都是战事,怕是没有安宁的去处了。”
“战事会有停的一天的……”芈萧萧往榻上一躺,四肢摊开,望着承尘之上,朱红的梁、柱、枋层层叠叠,半晌,轻声道,“罢了……改日问问扶苏喜欢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