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剑光交错。
最后一式落下,两人同时收剑。芈萧萧气息微喘,鬓边沁出薄汗,蒙毅却面色如常,只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夫人的功夫,大有进步。”
芈萧萧垂眸看手中的剑,屈指弹了弹剑身,那清越的嗡鸣声里带着几分得意:“是这剑好。”
蒙毅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神色微微一凝,随即上前半步,细细端详剑身的纹路与制式。
“这是……韩地剑戟?”他抬眼看芈萧萧,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等工艺,非韩国顶级工匠不能为。”
芈萧萧弯了弯眼睛:“好眼力。前些日子刚打好,兄长便送来了。”她将剑在手中掂了掂,“用的很是衬手。”
蒙毅点了点头,目光仍在那剑上流连:“韩国剑戟,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冶炼之术,七雄之中,无出其右。”
芈萧萧脸上的笑意淡去。
《史记》载:“韩,天下之咽喉也”。
韩国那片地方,西有强秦,东有魏国,南有楚国,北有赵国,四面皆虎狼。
秦国要东出,必须先打韩国;楚国要北上,也得先过韩国;就连魏国争霸,也常拿韩国当跳板。
“可惜,”她轻声说,“救不了国。”
韩剑救不了韩国,韩非也救不了。
蒙毅默然片刻,才道:“韩国重人当道,如韩公子言,上下一日百战。”
芈萧萧没有接话,摆弄着手里一柄小弩,也是昌平君给她制的。比寻常秦弩小巧许多,单手便可张弓,省力,却不减杀伤力。
“韩非已至咸阳?”她忽然问。
蒙毅:“是,君上已经接见。”
“嗯。”芈萧萧应了一声,又随口问道,“这些时日都不见蒙恬?”
“兄长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兵法。”
芈萧萧了然颔首,没有再问。
日光落在演武场上。远处校场,秦卒列阵而进,脚步声沉沉,震得地上碎石微微颤动。
……
偏殿——
芈萧萧研好了墨,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皮纸。
马蹬弃了,皮纸倒当真给她造出来了,可她还没想好怎么用,便以“易损毁、不易保存”为由,下令只许公子公主习书之用。此刻笔尖落纸,墨色洇开,她的心思却不在字上。
韩非。
那个嬴政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只为见上一面的男人。
他和李斯,同出荀门,同入法家。韩非要的是一套不因人而废的法,李斯要的是一套能让君驭人的术。两个年岁相仿,本该是把酒言欢,诗酒趁年华的知已。
《史记》载:非为人口吃,不能说道,而善著书。芈萧萧心叹,好在都写了出来,没让缺陷掩盖自己的满腹才学。可韩非在韩国的困境,却是有才,但无用。这世间,本就不是对的好的就一定会被接受,世人大多只想要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可况君王。
嬴政的声音传来,不辨喜怒:“韩非如此才能,韩王安却不敢用。”
芈萧萧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行走:
“君上可还记得萧萧和太后打的麻将吗?常有我不要的牌,却刚好是赵太后想要的,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牌局,留自己想要的牌。”
她顿了顿,“不过君上不是还有李斯么?兴许……李斯更合适。”
李斯从底层出身,因为得来不易的位置,总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韩非却是一直心怀韩国,这一点李斯一定不过放过,嬴政又怎会不在意。
事实证明,也确实是李斯留下来了,而韩非,以他的才能,断不可能还能回到韩国变成后患。
嬴政眉稍微挑,“怎么说?”
芈萧萧笔峰微微一收,“韩非希望以法治人。他的权术是受用的。
她笔未停,像是随口闲聊:
“人都会有私心。位高者会因私心影响判断,居下者会因私心不受控制。这时候,法度给位高者一个评判的标准,给居下者一个行为的范畴,这是有效的。”
她顿了顿。
“韩非在韩国,即使到了他自己的绝地,仍一心钻研法术势,可是居下者的绝地,只是为了活着。言行超过法度是死,身处的环境超过承受范围,也是死。反正都是死,那有没有可能会有一些勇士,选择奋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