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点精准,疼痛表情亦颇具感染力。
“夫人?”绿娥第一个冲上前。
“萧萧!”昌平君几乎同时从人群中抢出,他扶住芈萧萧手臂,声音担忧:“可是伤着了?”
芈萧萧握了握他的手臂,昌平君抬眸对上芈萧萧的目光,他眼中的惊惶迅速沉淀。他立刻会意地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声音满是“担忧”:“可是伤着筋骨了?” 他的掩护,让这场意外看起来更加真实无瑕。
人群瞬间围拢过来,方才的期待气氛荡然无存,转为惊疑与关切。
“无妨,”芈萧萧在昌平君的搀扶下站稳,她抬眼看向众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一时不慎,似乎……崴到了脚。实在扫了诸位的兴。”
她语气诚挚,带着些许自嘲。
嬴政策马近前,居高临下。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僵硬的站姿上,而是缓缓扫过她刚才“崴到”的那片异常平整的草地,又掠过昌平君过于及时的遮挡,最后,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沉沉地、带着一丝玩味,落回到芈萧萧微微低垂的脸上。未发一言。
“夫人言重了。”李斯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已快步上前,深深一礼,语气充满关切:“围猎本是尽兴之事,岂能因此伤及夫人玉体?夫人千金之躯,安危最是要紧。”
“不行,我稍作休息便可。”芈萧萧故作坚持道。
李斯这一次终于立刻领会,和芈萧萧打起了配合:“万万不可,也不是非骑不可,夫人不必犯险。”
“廷尉所言极是!”
“夫人凤体为重!”
“请夫人务必保重!”
附和声顿时响起。
芈萧萧听着四周的劝慰,脸上“歉色”更浓。她抬眼,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李斯,李斯正垂首恭立,面色诚挚。
她笑了笑,抬高了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
“君上的兴致,诸位的期待,岂能因我一人小恙而废?”
众人一怔,看向她。
芈萧萧轻轻推开昌平君搀扶的手,转向嬴政,扬起脸,日光映亮她明亮的眼眸:“脚伤了,”
她顿了顿,清晰而坚定道,“手还能用。”
风掠过猎场,卷起她的袍角。
嬴政骑在马上,闻言,垂眸睨了一眼芈萧萧。
芈萧萧目光扫向兵器区,停留在一青年将士身上。
那青年身着半新皮甲,却掩不住一身清正挺拔之气。他正专注于手中未组装的弩件,眉宇沉静,手法稳练。
芈萧萧上前一步,“将士,可否借弓弩一用?”
青年闻声抬头,见是芈萧萧,也未慌张,“夫人恕罪,此弩机括未合,恐不堪用。” 他语速清朗平稳,目光清澈。
“无妨。”芈萧萧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些冰冷的青铜与木件上,一种熟悉的触感仿佛已跃入掌心,“我来便可。”
青年将士有一瞬的惊讶,但见芈萧萧目光如此坚定,旋即谈谈然一笑,便将弩弓部件递给了她。
全场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旌旗。
除了习书,她的另一个能拿出手的技能,刚好就是射箭和飞镖,各种弓弩类她也有涉略,碰巧有幸玩过几次高仿的秦弩。
不过这真的,质感还真是非同一般。
芈萧萧接过,将弓弩及部件翻看了一下,已心中有数。
嬴政翻身下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那双动作平稳有序的手上。
只见芈萧萧双手握住桑木弩臂,指尖细细抚过榫卯接口。她拿起反曲弓臂,稳稳嵌入弩臂卡槽,“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随即扯过牛皮绳,利落地缠绕三圈,打了个死结。
接着组装弩机:青铜牙插入发射槽,钩心与悬刀连杆精准对接,最后装上望山,指尖微调确保刻度对齐。
最后用青铜栓塞将所有部件牢牢锁定。
“好了。”她轻声自语。
在无数道目光中,她站起身,将组装完毕的秦弩稳稳端起。
绿娥想要向前,扶她,她抬手制止了。
她采用“蹶张”法——一脚踩住弩弓蹬环,双手抓住弓弦,腰背与手臂协同发力,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哼,硬生生将那需要数百石力气才能拉开的弓弦挂到了青铜牙钩之上!
整个过程,她额头微微见汗,但手臂稳如磐石。
她单肩抵住弩托,左脚虚点地面保持平衡,受伤的右脚微微后撤支撑。眼睛透过望山刻度,牢牢锁定百步之外随风轻晃的皮制靶心。
食指轻轻搭上青铜悬刀。
屏息。
“嗖——!”
箭矢撕裂空气!
黑色的箭羽在空中划过直线,一声闷响,深深钉入靶心,尾羽剧烈震颤!
正中红心!
短暂的死寂。
随即,“彩——!!!”
比昨日宴上更加热烈、更加由衷的沸腾欢呼,猛然爆发开来!声浪几乎要掀翻猎场上空。楚系老臣激动得胡须直抖,武将们瞪大眼睛连连称奇。
嬴政立于高台之上,身姿如松。
他看向那犹在靶心颤动的箭矢,又缓缓移回视线,落在场中那个因用力与兴奋而脸颊微红、眼眸亮得惊人的女子身上。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威严,唇角不曾上扬,眉峰不曾舒展。可若有人敢直视君王的眼眸,便会发现,那两泓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了一瞬极浅的流光。
昌平君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释然笑容。
而人群边缘的李斯,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楚女果然不好惹。
“脚不痛了?”嬴政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芈萧萧身后。
芈萧萧闻声回眸,迎着嬴政目光,嫣然一笑:“些许,好在并不妨碍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