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初通，在月色与火把映照下，如一条银龙匍匐在关中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粟米酿造的秦酒烈香，以及篝火燃烧的松脂味。广场上，军士与黔首的欢呼声如潮水般起伏。

观礼台中央，嬴政身着玄色礼服，冠冕巍峨，刚刚亲手将封赏诏书交给伏地谢恩的郑国。

“水工郑国，前虽有懈怠之迹，然终不负大秦之托，渠成水通，关中沃野千里，今以此渠永冠尔名——郑国渠！”嬴政的声音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在夜风中传开。

“大王圣明！大秦万年！”群臣与将领齐齐举杯高呼，声震四野。

盛宴开启。昌平君作为丞相，正与李斯、尉缭等人周旋，笑意晏晏，目光却偶尔与御座之侧的芈萧萧轻轻一碰。武将席上却是另一番气象，王翦与蒙武举爵痛饮，声震屋瓦。

芈萧萧静坐于嬴政侧后方半步的席位，自顾自地饮着奶茶，面前摆着炙鹿肉、秦椒与粟饼，酒爵中盈满清亮的秦酒。

嬴政与几位重臣饮了几轮，挥退前来敬酒的将领。

隔着人群，芈萧萧对着李斯轻轻举杯。

李斯会意，执杯回应。

酒酣耳热间，话题转到了明日苑囿围猎。几位武将说起往年盛况，眉飞色舞。

不知是哪位宗室老臣多饮了几杯，忽然扬声笑道：“久闻楚女善骑射，昔年宣太后便常策马巡边。不知夫人可承此风？”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轻笑与期待的目光。

嬴政执爵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掠过身侧的芈萧萧。灯火映在他深邃的眼底，辨不出情绪。片刻，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不发一言。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不少目光亮了起来。楚系老臣们更是面露荣光。

芈萧萧握着玉杯的手指一紧。

芈萧萧擅马术？总说她木讷寡言，居然擅马术？这反差有点大啊……这技能有点帅啊……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绿娥，眼中流露出询问的目光：原主到底会不会？水平如何？

绿娥接收到她的目光，却只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茫然，看样子并没有领悟她的意思。

芈萧萧无奈扶额：莫说驾驭战马，她连靠近马匹都有些发怵。

她正欲开口婉拒，下首的李斯却已起身执礼。

“君上此议甚佳！”李斯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振奋，“臣尝闻，昔年宣太后执政，常策马巡边，楚女英气，原不输男儿。”

他转向芈萧萧，目光灼灼，满是诚恳的推崇：“夫人出身楚国王室，昔日风采必是更胜寻常。如今郑国渠成，国之大庆，正宜展现我大秦君后文武兼备之姿！昔有邓曼观星定策、樊姬贤德谏君、赵威后智守家国，夫人若能于明日围猎一展身手，恰可证我大秦国运之隆，得天地人三才之辅！”

他这番话，将芈萧萧骑马一事直接拔高到了“彰显国运”“承袭先贤”的高度。

“廷尉！李廷尉～大可不必！”芈萧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萧萧岂能和先贤同日而语……”

“夫人不必过谦……”

谦你妹啊！

席间顿时沸腾了！

武将们拍案叫好，楚系老臣满面红光，连一些文臣也颔首称是。

“彩！夫人英姿！”

“正当如此！”

“愿睹夫人风采！”

欢呼声、附和声浪涛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殿堂。

芈萧萧那句已到唇边的“萧萧恐已生疏……”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堵了回去。她的声音在鼎沸人声中微弱如蚊蚋，连近在咫尺的嬴政都未曾听清。

嬴政眼含笑意，举杯道：“既如此，明日便看夫人风采。”

完了。

芈萧萧僵在席上，她看向李斯……

那人正安然落座，接受旁人对“此言大善”的称赞，脸上还带着为国举兴的欣然笑意。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番“助攻”，把她逼到了怎样的绝境。

就在李斯举杯回敬旁人时，目光不经意与芈萧萧相遇……

芈萧萧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激，只有冰刃般的凛冽。仿佛在说：

“李斯，你干的好事。”

“若明日我当众出丑，这笔账，我记你头上。”

李斯举杯的动作下意识地滞了半拍，他看清了她眼中毫无喜色，只有压抑的愠怒？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意识到：夫人刚才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欢呼声淹没了。

莫非……夫人并非谦逊，而是真不会！？

但此刻，群情激昂，君王已笑纳此议，一切已成定局。

李斯面上笑容凝滞，他颤抖着手放下酒爵，眼帘垂下，试图避开那道冰冷的视线。

宴席在热烈的气氛中继续。

席上只有芈萧萧强颜欢笑：明日围猎场，骑马是不可能的……

……

晨光铺满猎场，旌旗猎猎。

芈萧萧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骑装，长发高束，玉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她立于场边，身姿挺拔，眉眼间是从容平静的笑意，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展示”成竹在胸。

昨日宴席上那场无形的交锋，似乎并未影响她分毫。

嬴政已高踞骏马之上，玄甲金冠，威仪赫赫。他侧目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期待。

仆御牵来一匹神骏非凡的骏马，在芈萧萧面前停下。马儿温顺地打了个响鼻，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那马儿偏偏在这时眨了眨它那双过分大的、睫毛长得离谱的眼睛，还朝她歪了歪头。

芈萧萧：“……”

她努力把抽搐的嘴角扯成一个“从容淡定”的弧度，背在身后的拳头却攥得紧紧的。

芈萧萧轻轻吸一口气，旋即抬脚，准备蓄力上马……

“哎呀”

一声轻呼，芈萧萧按着心里的预演，行云流水般往旁边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