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后愕然抬眼。
芈萧萧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然母亲若要这般恣意快活,首要是君上的地位稳固无虞。否则,你我皆难有宁日。经此一事,母亲想必也已然想通了,任何人、任何事,皆不可动摇君上。尤其你我。母亲说,是么?”
赵太后垂眸,伸手取过案上一方玉石,指腹反复摩挲其上雕纹。
“这天下,君上定会亲手取得。他身边谋臣如云,原也不需要你我操心。”芈萧萧语气转柔,“咱们安分些,莫给他添乱,可好?若母亲日后闲闷,儿媳常来相伴便是。”
话音落,赵太后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
“改日儿媳做副麻将带来,教母亲打发辰光。”
“麻将?是何物?”
“国粹,专防年老忘事,兼治多事捣乱的。”
……
芈萧萧起身,敛衽行礼,正欲告退。
“且慢。”
赵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更哑,也更空。
芈萧萧驻足,回身。
只见赵太后已将那块温润的玉石,重新放回案上敞开的木盒中。她的指尖在玉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嗒”的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赵太后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盒子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
“一会儿你回去……将此物带回罢。”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将那句尘埃落定的话说出口:“日后……便由政儿,代管。”
芈萧萧目光落在那方玉石上——那是太后玺印。嫪毐叛乱时盗用,后被嬴政收回。如今迎回太后,方重新送至她手中。
“好。”芈萧萧轻声应道,“儿媳定将母亲的心意,悉数转达君上。”
——
从甘泉宫回到偏殿,芈萧萧将太后玺印置于嬴政案前。
“母亲让我带回的。其余种种,君上想必早已知晓,萧萧便不再赘言了。”
她在甘泉宫时,已见嬴政留下的侍从早一步离去。他应当什么都知道了。
嬴政未应,只将案边一只漆盒推至她面前。
芈萧萧看那盒身四面及顶盖,皆以朱、赭二色漆绘出繁复庄重的几何云雷纹,纹样回环勾连,线条精准流畅。
“给萧萧的?”芈萧萧略微一怔,旋即莞尔:这回倒是长进了,不问了,直接送。
她打开盒子,映入眼里的是锦缎上一只静静躺着一件玉器。是白玉,玉质温润透着光泽。它被雕成弯角形,整面刻着简洁大气的云雷纹,线条干净利落,尾端打磨得薄而圆润,但并不尖锐刺手。
芈萧萧很少研究玉,不是不喜欢,是好的玉太贵了,这么贵的东西,却脆弱易碎。
芈萧萧将玉觿握在手里把玩起来。
嬴政的视线落在她指尖,缓缓开口:“玉觿,用以解结。”
绿娥侍立一旁,眼见自家夫人又好奇地把玩起这显然非同寻常的玉器,心忽地一提,她太清楚自家夫人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脾性了,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骇人之语。
见芈萧萧唇瓣微动正要接话,绿娥忙轻声截住话头,垂着眼小心补充:“夫人,这玉觿因其能解烦丝,故亦寓意决断疑难、解除烦忧……”她顿了顿,声气更轻,几乎含在嘴里,“且这般形制纹样的……通常……都是一对的。”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僭越,慌忙用眼角余光去瞥嬴政神色。
嬴政却并未看她们,只如常翻阅简牍,像是没听见一般。
“原来是解结的?”芈萧萧思索片刻,之前她也见过类似玉饰,但总配着繁琐的组佩,她便很少佩戴。嬴政赠的这个倒是简洁,除玉觿外只缀一颗玉珠搭配,行动间不会叮当作响。
倒是她喜欢的风格。
“那便谢过君上了!”芈萧萧抬起头,脸上是发现好物件的纯粹欣喜,旋即愉悦地试戴起来。
玉绳与丝绦纠缠,她指尖绕了几回,总不得法。
“绿娥,这个要怎么系?”芈萧萧蹙眉,将东西拎起。
绿娥正欲上前,却见嬴政已搁下竹简。自案后起身,行至她面前坐下,自她手中接过了那枚白玉觿。
他倾身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全然覆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垂着眼,长睫在摇曳的烛光下根根分明,于眼睑处投下一片沉静的弧影。
芈萧萧目光落在腰间,他一手牵过她腰间绸带,一手将玉觿的系绳徐徐穿过,指尖绕结、收紧,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玉绳在他指间驯服地缠绕……
一切恩赏亲疏,终究是 “以功用为之的彀”。有用,才有糖吃。
芈萧萧偏过头,目光停在嬴政低垂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君上当真是心慕韩非不可自拔呢。”
话音落下时,他系绳的指尖微顿,随即,那双手并未收回,而是就着系好的绳结,极轻地向下一抚—,将那枚玉觿在她腰间的位置,再次、无比端正地摆正了。仿佛这不只是佩戴一件饰物,而是完成某种郑重的确认。
随着这个动作,他方才微倾的身子缓缓坐直。
芈萧萧亦随之仰起脸。
殿内烛火摇曳,在他深黯的眼底投下晃动的光,也将她含笑的眉眼映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