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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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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相十二载,集门客三千,著《吕氏春秋》,悬千金求改一字。其治国之论“杂家”,融汇诸说,倡兼容并蓄,若得施行,秦或许能以更宽仁之姿延祚……

从商贾至庙堂,位极人臣,著书立说,拓土开疆。这般才智功业,不可谓不盛。

华阳太后尚不知后来之事,芈萧萧却清清楚楚,这是死局。任你才智滔天,一旦触及王权根本,生死便只在君王一念之间。

“怎这般安静?”嬴政的声音忽自案后响起。

“萧萧本就是木讷寡言之人,这不是咸阳宫里人人皆知么。”

“可自从夫人醒来,已性情大变,不是么?”嬴政搁下笔,目光扫过她面庞。

芈萧萧淡淡然道:“可能仙药后乱了萧萧的性情吧,君上要习惯话多的萧萧,萧萧也试着习惯这般话少的自己。”

她以手支颐,目光静静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似已习惯她的注视,竟也由着她看,只自顾批阅简牍。

芈萧萧知道他独自布局了那件前无古人的事情,无旧例可循,亦顾不得后世评说,只能凭一己之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身为王孙,尚在母腹便尝尽颠沛;身为帝王,缔造一统却身后受辱。

而今不过二十余岁,眉宇间已有王者威仪。可晚年的嬴政……空前功业与极端暴政交织,雄才大略与昏聩专横并存。

芈萧萧抿着唇,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既叹其人生开局之艰,慕其雄图伟略,又惧其权力顶峰时的暴戾。

转念又一想,史书对她这个王妃虽无只言片语,但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善终亦未可知。为尚未发生之事徒增烦忧,实属不必。

嬴政余光瞥见芈萧萧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的,似有万千思绪,笔下未停,便开口道:“冠礼之事夫人有功,还不曾问夫人可有想求的赏赐?”

芈萧萧心道:虽是这么问了,她也不敢真要啊。

她只支着腮,声色带着几分闲散的调侃:“秦国确实兵器精良,但论珠玉锦绣这些精巧玩物,还是楚地更胜一筹,君上总不能赏萧萧一枚三棱箭镞吧?”

虽说于她这个楚国外戚,也不是这个可能。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他仍未抬眼,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绿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研墨的手轻轻一颤。

芈萧萧见状,旋即弯起眉眼,换上一副温顺柔婉的笑靥,声音也放得轻软乖巧:“萧萧宫中用度已是周全,并不缺什么。何况为君上分忧,本是妾分内应当之事。”

嬴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见恼意,声音平静无波:

“好,依你。”

殿内烛火渐次明亮,更漏又滴过两刻。

宫人奉上新烹的茶汤。芈萧萧抿了一口便不禁眉头蹙起,这茶汤又苦又涩。她望茶盏里探了一眼,汤色浊如药汁。

她悄悄将茶盏推远,抬眼见嬴政案头简牍堆积如山,才批了不过十之一二,这得要熬到什么时辰。

“君上这精力未免太旺盛了。”她托着腮,声音轻得像自语。

嬴政执笔的手微顿,却又像是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般,没有理会。

芈萧萧目光掠过嬴政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又落回那碗暗沉汤色上停留了片刻,忽地心念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明澈的光。

“君上,萧萧暂离片刻。”

嬴政从竹简间抬眸,微一颔首。

绿娥碎步跟上,行至殿门边低声问:“夫人可是要更衣?”

芈萧萧摇摇头:“绿娥,庖厨往哪边走?”

绿娥脚步微顿:“……庖厨?夫人是饿了?奴婢这就去备些糕饵。”

芈萧萧已走到廊下,回眸时鬓边步摇轻晃:“不是,你领我去便是。”

……

庖室内陶瓮林立,芈萧萧目光扫去:“绿娥,可有茶叶?”

“茶……叶?”绿娥茫然,“是何物?”

“煮水饮的青叶,方才在殿里喝的那种茶汤。”

绿娥恍然,踮脚从高处取下一只藤编小篓:“夫人说的可是这个?素日也可黍米同煮作羹的。”

芈萧萧接过篓子,见里头叶片阔大完整,真真是茶叶啊,一整片叶子。

罢了,试试看吧。她记得秦国,已有饴糖,牛奶少见,但有羊奶。

她拈了几片放入陶碗,示意绿娥:“注沸水。”

热气袅袅升起,绿娥忍不住问:“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稍候便知。”芈萧萧凝视碗中渐染的茶色,唇角微扬。

待茶汤稍凉,她小心尝了一口,却轻轻蹙眉,汤色虽清,却淡而无味。

目光流转,落向墙角的石臼。

“绿娥,取那石臼来。”

笃笃笃……杵棒落下,清脆的捣石声响起,石臼里的青叶香气渐起……

另一边空釜坐在炭火上,芈萧萧用手探了一下温度起来了,才把碎茶末倒入干烘。热气激发下,茶叶香愈发浓郁,还带上了一丝焦香。

这时候她把一大块饴糖掰成小块,投入釜中。饴糖和茶叶碎翻炒到一块,变成粘稠的金褐色糖浆,芈萧萧把羊奶倒进去,奶白的液体撞入焦糖色的茶浆中,如同水墨晕开,她慢慢搅动,看着茶浆和羊奶,混合成熟悉的奶茶色。

最后她再用细麻布仔细滤掉所有渣滓,碗中留下的液体,色泽温润,奶茶香扑面而来。

芈萧萧端起碗,小心地吹凉,抿了一口,眼眸倏然亮若星辰。

成了。

她将另一碗递给绿娥:“尝尝。”

绿娥试探着饮了一口,怔了怔,又连饮数口,眼底漫开惊喜:“夫人……此物甘润醇厚,竟比蜜浆更适口。这是什么?”

芈萧萧笑意盈满眼角,纤指先点向盛羊奶的陶瓮:“乳。”又轻触青瓷碗中的茶叶:“茶。”眸光流转:“合而烹之,便是乳茶,也可唤奶茶。”

……

“此乃何物?”浓郁的奶茶香引得嬴政从竹简间抬眸。

“奶茶。”芈萧萧转身,眉眼弯起,“将羊奶与茶茗同煮,再调以饴糖,既滋养又醒神。君上可要尝尝?”

嬴政接过碗盏,饮了一口,眸中微微一亮:“尚可。这是楚地之物?”

“不是楚地之物。”芈萧萧眉眼微弯,答得轻巧,“是萧萧闲来翻看杂书,见古方有‘乳酪烹茶’的记载,自己试着调弄了几回,方得此味。”

芈萧萧垂眸望着盏中温润的奶茶,袅袅热气模糊了视线。她轻轻舒了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

前路再莫测,总还能为自己寻得一丝暖意、一点甜头。

……

几日后,诏令下达至丞相府邸,虽于平定嫪毐之乱,相邦亦有功劳,但举荐失察,终是难逃干系,秦王嬴政念其旧勋,兼其门下食客三千牵连甚广,故未即行诛戮,只下诏 “免相国,收其印绶” ,令其举家迁出咸阳,归于河南封地居住,无诏不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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